萧汀很满意。他觉得两人默契日增,这段也演得相当的好,有太子对太子妃的沉稳体贴,有爱妃的乖巧配合,一切都很完美。唯一美中不足,是费适实在太高,没有太子妃的小鸟依人,不过这个可以忍。
萧淌的目光在他俩中间扫了个来回,撇了撇嘴,然后发出一声“啧”。很响,拖得老长,毫不掩饰的嫌恶,像看见了一滩脏东西。
萧汀心里乐开了花。对,就是这个反应。可见我演得也太好了。嫌恶吧,越嫌恶越好。最好回去逢人便说,让所有人离自己远远的。
他索性伸手拽了拽费适的袖口,手指头勾住那截微微泛潮的绯色衣料,轻轻扯了扯,“那就好。回去的时候走慢些,我搀着你。”
萧淌的表情已经没法看了,目光在萧汀勾着费适袖口的那只手上剜了一下,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两嘴一张就要开骂……
三皇子立时瞪了弟弟一眼。萧淌生生将嘴里的话咽回去,换上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勾住兄长的肩膀,两人加快脚步走了。
萧汀目送那两道背影远去。脸上腻人的笑意立刻改了味道,坏坏地勾起一边嘴角,晃着脑袋“啧啧啧”了三声。
刚才萧淌啧他一声,他得还三声回去。
费适偏头看他。
萧汀压低声音,“瞅瞅那兄友弟恭的架势……我忍不住想看兄弟争妻了,最好能打起来!”发了狠,他又转头冲着费适,“咱那女主角啥时候才出场啊?”
费适笑答,“若没什么大变故的话,快了。”
"到时候可别忘了提醒我吃瓜。"萧汀这些时日耳濡目染,学会了好些个新鲜词,正是得趣的时候,随口就想冒两句。
费适摇了摇头,抬脚往宫门外走。
出得宫门,拐入一条无人的夹道。两侧的高墙投下深深的暗影,将广场的暴晒隔作两个天地。萧汀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快步走到费适身边,伸手就去扯他的衣摆。
“做什么?”费适闪身让开,架着他的手不让乱动。
“垫子戴了么?”
费适闻言撩起一侧衣角,膝盖的位置明显比其他地方厚些,里头绑着两块厚棉垫,用布条缠得紧实,此刻已被汗浸透了。
“戴着呢,还要多谢你,救了我这双膝盖。”
"是吧,我就知道。"萧汀笑眯了眼,“我想着你既然要请辞军职,与我做一对闲散断袖,父皇肯定要让你吃点苦头,起码跪是跑不了的。缝好了我也试过,跪多久都不会往下溜。”
费适放下衣角,又笑着看了看萧汀。
萧汀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目光挪开,“看什么,我以前念书经常被太傅罚跪,知道什么样的护膝最好用。”
费适看着萧汀没说话。自请免去军职是不想再做刀,他要做执刀的那个人。难得萧汀非但不嫌弃不追问,反而赞同地替他张罗周全,很是贴心。
就这些时日的接触,他觉得眼前这位反派九皇子,说是个笨蛋倒也勉强算是,但主要指某些方面太不通人情世故,人却绝对不蠢,甚至很有些小动物般的灵敏和直觉。
那么,念书完全念不进,就只能是教导之人不得其法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费适忽然开口:“你方才蹲在廊下做什么呢?”
“数蚂蚁。还看了看你。”
“看我做什么?”
“看你汗流得越来越多,心想这倒霉蛋热晕了怎么办,万一把垫子露出来,该不会连累我吧?”
费适笑了一声。
萧汀也笑了,笑弯了眼,露出一点虎牙,得意洋洋的,像只叼了骨头跑回家炫耀的小狗。
费适目光顿了一下,移开视线,又问:“数了半日的蚂蚁,数清楚了吗?”
“这有什么不清楚的,共有四十八只。”
“嗯。那问,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萧汀猛地停住脚步,震惊地看向他的降虎兄……
人言否?
费适感应到落单的脚步声,也停下来转头看他,旋即勾起一抹浅笑。
“不会也无妨,回头我教你。”
作者有话说:
汀宝:快夸我,我演的好不好?
费(慈祥):二元一次方程会吗?
第8章 藏拙
这日午后,费适拎着荣盛斋刚出笼的点心,再次踏进九皇子府邸大门。
马车停在巷口,他下车时目光往对街扫了一眼。
茶摊边蹲着两个闲汉,衣衫半旧,看着像趴活儿的帮佣,墙根拐角处还倚着一个,拿草帽盖着脸,身形却绷着,不像歇晌,像蹲守。
费适自然地收回视线,老刘远远看见他就迎上来,脸上的笑跟见着亲人似的,压低声音报喜,“费将军,我家那浑小子昨儿个出门了。”
“哦?”
“去了巷口,替他小妹打了份凉饮回来。人瞧着也精神了些。”
费适拍了拍他胳膊。
“甚好。别太催他,就在家附近转转,能干点小活就干点,也别夸过了头,当寻常事对待着就行。”
老刘连连点头,“懂懂懂,不当回事,当回事就又不对了。”
“对,你悟性不错。”
老刘被这句夸得眉花眼笑,殷勤引着费适往里走。
如今费适进这府邸跟回自己家没什么两样,门房不通报,下人不停步,一路畅通无阻。到了主人院落,屋里却空着。院子里石桌上摊着几块破布头,地上几道泥脚印,一直延伸到后院方向。
他顺着脚印绕过一道院门,果然看见萧汀蹲在后院老梧桐树下,面前一大滩灰扑扑的泥巴。袖子撸到手肘,裤腿卷到膝盖,手上脸上全是泥点子,连头发上都挂了一小撮,正拿了根粗木棍使劲搅合那坨泥,搅得“吧嗒吧嗒”作响。
安顺蹲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瓢水,主子说“倒”他就倒一点,表情虔诚得像在参与什么神圣仪式。
费适倚在院门上看了一会儿。
“这是在做什么?”
萧汀抬头,左脸颊上一道泥印子,一直拉到了鼻尖,像被人拿刷子甩出来的 。一看见费适,眼里迸发出热烈的光,“你来了?快来帮忙!”
“帮什么忙?”
“和泥啊。”
“……好端端的,和泥做什么?”
萧汀只觉着脸上痒,随手一抹,那只沾满泥浆的爪子糊上去,整张脸顿时不能看了。他却浑然不觉,兴冲冲道,“你上回不是提过一种吃食吗?蓬松柔软,像云朵一样,又甜又香。我想做来尝尝,得先砌个炉子。”
安顺在旁边小声补充,“殿下从昨晚就开始琢磨了,翻了好些书也没寻着怎么砌这烤炉,今儿一大早就让我去挖了塘泥来。”
“听谁说的用塘泥砌炉子?”
“没有。”萧汀理直气壮,“但书上说砖瓦都是用土烧的,我想着应该也差不多,诶对了,我还往里加了碎布片,大约能更结实些?”
费适走过去蹲下,伸手捏了一撮泥,搁在指间搓了搓:
“想法甚好。但这泥不大行,全是黏土没有沙,烧出来大概会裂。得掺些细沙,再弄些麦秆或稻草,合着你的碎布头掺进去拌匀了才有韧性。”
萧汀一双大眼里又多了两颗星星,“你会砌?”
“没砌过。但看过相关的书,土灶和陶器的配方大同小异,关键是比例。”费适说完站起来,搓掉手上的土,“安顺,去弄点细沙来,再找点稻草。”
安顺“哎”了一声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主子的脸,欲言又止,到底还是跑了。
费适一声吩咐,满院佣人都忙活起来,萧汀洗了洗手,也懒得擦脸,掀开大将军带来的点心盒子好一顿风卷残云。等诸般材料备齐,费适指点着将泥、沙、稻草与碎布按比例掺好,二人便一同摔起泥来。据他的记忆,这泥要摔得越透越匀,炉子才越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