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有变,预备登基(14)

2026-10-18

  萧汀对此项活动热情空前,摔得超起劲,老远就能听见“啪啪啪”的震天响,泥点子也四处乱飞,原本已是一只小脏狗,片刻间便成了脏狗三人组。

  泥摔好了,开始准备砌。形状是参照费适在地上画的草图,一个半人高的拱形炉膛,下面开个口添柴,侧面再开个小孔控制进风。不算复杂,就是个缩小版的土窑。

  萧汀照着图这捏捏那儿捏捏,捏得有模有样,拱顶的弧度虽不太圆滑,但大致形状是没错的。

  "还行。"费适端详一番。

  "那当然。"萧汀用衣袖擦了把额角的汗。

  炉子砌好便放在日头底下晒着,大约还得干上一两日才能用上。安顺打来清水给主子擦洗。费适洗干净了手脸,说道:“好了,玩够便该上课了。”

  萧汀嘴角抽了一下,他对上课这两字属实有些过敏,前几日费适说要教他的事儿,早被他忘到爪哇国去了。

  “上……什么课?”萧汀心道,该不是学习如何做断袖吧?

  费适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册子递过去。

  居然还有画本?大将军可真是有心了。

  萧汀万分好奇地接到手里,封面只四个大字:

  小学算数。

  嗷,这个啊。

  他默了默,随手翻开一看,纸上画着一些他没见过的符号,排列得很整齐,旁边一些简单标注,再后面几页还有几何图形的画法,一页一页,自简而繁,显是精心编录过的。

  "小学……是何意?"萧汀翻回封面问。

  “七岁孩童所读的书院。”

  萧汀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费适,他本想瘪嘴示意一下不满,可再想想,他就没正经上过几天学。本朝童子四岁就开蒙了,学到七岁……得,他这水平还真就跟七岁孩童差不太多。大将军可真是用心良苦,还晓得因材施教。

  “那数学学来有什么用?”

  “这么说吧,你想不想造一个冬暖夏凉的屋子?”

  “这谁不想?但只有神仙才能做到吧。”

  “普通人也做得到。冬天在屋里砌夹墙,把厨房的烟气引过去走一圈再排出屋外,整面墙都是暖的。夏天反过来,引冷水从屋顶流下来,水蒸发吸热,屋里就凉快。这些不是什么仙术,只是计算,无一不是数学。”

  说白了,数学的本质是逻辑,费适想教他的不是算术,是拆解问题的思维。一个人学会了如何拆解问题,就再也不是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的傻子了。

  萧汀低头又翻了一遍册子,手指无意识地在纸边蹭来蹭去,像喜欢又像不安:“这些……我能学会吗?”

  费适看了他一眼,“能。这些东西不靠天赋,勤奋就可以。而且……不涉朝政,无需藏巧于拙。”

  萧汀猛地抬头,盯着费适好半晌没说话。

  这话暖得烫人。可他到底是在宫里长了十五年的,再笨也隐约品出些旁的滋味来。

  "不涉朝政"四个字,是庇护,也是围墙。费适在告诉他:你只管学这些,旁的不要碰。

  他低头看册子上的数字,忽然觉得它们格外安全。安全到让人鼻酸。反正他这一辈子,也就只配学点旁人不屑学的东西。

  念头通达后他又开心了,那又如何?从前没人教他,如今有人肯教,管它是围墙还是庇护,先学了再说。

  费适对这小情绪恍若不觉,抬手指了指册子最开始的内容,"来,先看这个。这叫阿拉伯数字,一到十,每个符号对应一个数。要先把这十个符号记住。”说着话,他引着人往花厅走。

  萧汀认真看着,不自觉乖乖地跟人进了屋。

  到了桌边,费适摆好了纸墨,接着教竖式加法,教完之后让萧汀自己算一遍。

  萧汀拿着笔,在纸上照着画了一遍符号,歪歪扭扭的,然后开始算。最后得出个数字。末了得出一数,抬头望向费适,眼含几分不确定:“对吗?”

  “对。极好。”

  萧汀肩膀顿时松了下去。

  他继续往下算,越算越快,到第四个加法的时候已经不用对照符号表了,笔迹也工整了一些。

  费适在旁边看着,没出声扰他。只注意到萧汀算的时候,浅啡色的嘴唇会微微嚅动,无声念叨着,念完了才敢落笔。每算完一个都要抬头看他一眼做确认,像只试探着过河的小狗狗,踩一步木桥又眼巴巴地回头,看看岸上的人还在不在。

  "你的心算基础不差。"费适说,“算盘打的可好?”

  "不成,没耐性学。"萧汀低着头,把第五个例子算完了,又抬头,“这个真的比算盘还快。而且你教得好。"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以前先生教的我都听不懂,你教的我都能听懂。不知为什么。”

  费适嘴角微勾。

  “……大约因从前先生教的,是你该懂什么。而我教的,是你想懂什么。”

  萧汀认真品了品这句话,心想这个人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说起来,费适本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搁在凡夫俗子眼里,真跟神仙也相差无几了。自己居然好命地跟个神仙做了兄弟……他扬起脸蛋,对着好兄弟弯弯了眼。

  这时候安顺忽然跑到门口,打断了二人的教学,“殿下,宫里来人了。司礼监的大珰头,说是……寻费将军。”

  萧汀和费适同时起身。

  前院立着个太监,萧汀并不认识,身着司礼监常服但品级不高,手里捧着圣旨,腰杆挺得笔直,脸色不算好看。见费适出来,多的话也没有,展开圣旨就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远大将军费适,屡次上书请辞军职、改从文路,朕准其所请。然文武之道,不可躐等,着费适即日入蒙学馆,自童生起修习科举之业,不得有误。钦此。”

  青天白日的,院里却安静极了。甚至能听见宣旨太监喘着粗气的呼吸声。他头前在将军府跑了空趟子,这会儿虽然逮着了正主,却是跑了冤枉路又顶着这般暑热,多少有些个不满。

  安顺没完全听懂,却觉出一股微妙气氛,扭头望向大将军。

  萧汀却听懂了。

  蒙学馆。

  那是几岁小孩开蒙的地方。费适一个堂堂大将军,战功赫赫,皇帝却让他和几岁孩子一起上学。这不是准奏,这是折辱。明摆着告诉天下人:你一个武夫还想当文官?行啊,从认字开始。

  但话说回来,别管这些有的没的,萧汀只要一想到费适要和那些站着不如他坐着高的小萝卜头一块儿上课,摇头晃脑背书,说不定还要挨夫子的板子……他简直乐不可支,嘴角快要压不住了。

  费适跪在地上接了旨,声音平平板板,听不出喜怒。

  安顺悄没声息地供上茶酒钱,那珰头总算挤出个笑脸,转身走了。

  费适单手托着圣旨站起来,弯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萧汀看着他,终于"噗"一声笑了出来。

  "蒙学馆。"萧汀弯着月牙眼,“我好歹学的是小学算数,你呢?要去与四五岁稚童一道背三字经了。”

  费适看了他一眼,“寺有三百六十四只碗,用尽不差争。三人共饭一碗,四人共羹一碗,问僧几人?”*

  “………………”

  "我不管,我偏要笑。"萧汀当没听见,叉着腰继续笑,“定远大将军,蒙学馆,哈哈哈哈哈……”

  费适转身就往外走。

  “你干嘛去?”

  “回家。准备入学。”

  “哈哈哈哈哈你等等我,我送你……”

  “不等。”

  “我偏要送!”

  萧汀笑哈哈地追了上去,手中那几张写满加法算式的纸叫风刮得哗哗作响,他也不松手,就那般攥着,直追着费适的背影奔出了院门。

  追到巷口,马车还停在原处。费适踩着脚凳上了车,萧汀不请自来跟着钻进去,笑意还没收干净,却见费适侧身撩开车帘一角,朝外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