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有变,预备登基(133)

2026-10-18

  队列里头还时不时传出低低的笑声和闲聊声,无非是议论费适过往的战绩如何如何厉害,此次去西南也必定手拿把掐,擎等着捡个功劳回京升迁。

  费忠阴沉着脸,余光偷偷扫过自家将军。费适脸色倒没什么变化,只约略巡视一圈便转回头来,“费忠。”

  “在。”

  “依计便可。另外,殿下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其余的,皆可便宜行事。去忙吧,不用送了。”

  “是。”费忠利落应了。

  费适令旗官吹响号角,队伍开始缓慢移动,待出了南武门,再沿着官道往西南方向走。

  费忠注视着这列像赶集多过像军队的队伍远去,打马直奔东市。

  燕归来大酒楼。

  这是如今京城最顶级的饮宴场所,占了东市临街最好的位置,三层飞檐,门脸阔达,两根朱漆柱子上挂着黑底金字的楹联。

  已近午市,一楼大堂已被挤得满满当当,跑堂伙计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嘴里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柳期站在三楼雅室里,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楼下的堂面。他比几年前胖了些,下巴的弧度也柔和了,不再是当年邀日楼头牌时那张薄削俊秀的脸。只一双眼睛依旧清亮透彻。

  一身靛青色的锦缎圆领袍,腰间系着条不起眼的墨绿腰带,随意挂了个玉扣,整一个和气生财的商人模样,谁见了都觉得很是亲切可信。

  门被特殊的节奏敲过几下,他应答一句,“进来。”

  费忠闪了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送走了?”柳期迎上前问。

  费忠走到桌边坐下,倒了碗茶灌了下去,“嗯,刚出南武门。”

  “哪儿调来的兵?”

  “三大营吧。尽是些少爷兵,从头发丝到鞋底都是干净的。打个屁的仗。”

  柳期嘴角抽了一下,算是笑了。“倒也搭得起,这么多人的吃穿用度,够户部肉疼一阵了。”

  “肉疼什么?大包小包的,都是自家供给,图着将军百战百胜的名声捡功劳去的。却不知狗皇帝是存心想着送将军去死。”

  “钉子摸出来了?”

  “哪有这快?不过也无需摸,将军自有法子。”费忠再灌了一大杯,转头问柳期,“你这头怎样?要发动了。都准备好了吗?”

  柳期自袖子里抽出一卷纸递过去,费忠接过来展开看了几眼。密密麻麻的小字。

  “如今分楼已七十三处,从南至北,五万人口以上的城镇无一遗漏。京城总楼统辖调度,飞鸽传书单程最快两日,慢则五日,全天下便尽知了,新帝是个疯子。”

  “计划不错……只是要传的这民谣,扯三皇子妃作甚?”费忠微微皱眉。

  柳期用手支着下巴搁在桌面上,一脸似笑非笑,“呦,我倒不知,千面无心的费二管家居然有怜香惜玉的一天。莫要说你不晓得,流言但凡沾些风月事,尤其是高高在上帝王家的,这传唱的速度,快上三倍也不止。”

  费忠乜他一眼,“这还是我教你的。我能不知吗?但你别忘了,她不仅是狗皇帝的嫂子,论起来,也是殿下的嫂子。若逼迫狠了出了岔子,待日后事成,你……”

  他没再继续说,意思到了就行。最后又灌了一杯茶,将茶碗搁回桌上。“行了。开始吧。我走了。”

  柳期幽幽一笑,将纸卷凑到灯焰上点燃,嘴里嘀咕一句,“哼,死鬼。”

  费忠脚步微顿,没回头,停了一息便推门出去了。

  同一时间,城北安西候府,侧门来了位信使。自称是安西候旧部的远亲,从西南来,带了封书信。

  周飏在书房里见了他,生面孔,年纪轻轻的倒是不卑不亢的紧。双手恭谨递着信,嘴上说道,“侯爷前几年允诺定远将军的人情,此刻恰有一事相求。”

  当年因着废太子造反一事,周飏确实说过欠人情的场面话,可他没料到费适还真有脸想让他还。

  信一展开,他先看了眼落款:费适。

  字也确实是费适的字。两人曾经通过几封书信,费适的字他倒也认得。

  开头是一段寒暄,无非惯常的场面话,然后笔锋一转。

  “适奉旨领军赴西南平叛,然此三千少兵绝不足用,其中多为勋贵子弟,甲胄鲜明而步伐散乱,马鞍镶金而不知行军之苦。一旦接敌,死伤必重。适思之再三,有一策:侯爷防区与岐川接壤,若侯爷准适在防区内将兵马调换,以适旧部替换此三千人,则勋贵子弟可免刀兵之灾,适亦得以精兵平叛。待功成之后,捷报仍记此三千人之名。”

  “如此,勋贵感侯爷保全子嗣之恩,适亦得完成帝命并自保。侯爷一纸令书,所得者,适与数百家之感激,请侯爷斟酌。”

  “适顿首。”

  周飏把信反复看了三遍,又抬头仔细看看信使。

  这哪里是讨人情,这分明是又送来一份大礼。勋贵们要的无非是军功、是未来的升迁,能得了功又保了子嗣的命,他周飏无异万家生佛。怕不是往后登高一呼,朝中勋贵皆要争相应和了。

  至于费适的想法他也能理解,打仗求的就是个如臂指使,又怕死伤太多得罪了京中勋贵。说起来,这些人的父亲叔伯也多是他认识的面孔,周飏只略略一想,便有些不落忍。

  事情虽有些出格,但毕竟只有三千人,闹不出什么岔子。三千人可以打个小土司,难道还能攻破京城的高墙造皇帝的反吗?

  唯一可虑的,大约就是分赃不均了,总不能三千人尽都全须全尾的回了来,总得有人“战死”才像个样子。罢了,到时候抓阄就是,让他们自去烦恼。

  周飏自觉把方方面面都想了个透彻,拿起笔写下一份凭证。措辞简单明了,准定远将军费适旧部经由安西防区,沿途给予便利。落款是他的私印。

  午后,皇城根底下的静安坊,辽王府。

  此处地界比安西候府大了三倍有余,但装饰却并不奢靡,辽王萧崇山是个自律的人,京府的陈设与他在藩地时的习惯一样,能用的就用,不能用的绝不摆出来充门面。

  他刚从府外归家,打开书房预备继续处理公务,桌上却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笺,就用镇纸压在砚台旁边。他清楚记得离开书桌去里间更衣之前,砚台旁什么都没有。书房的门窗都关着,询问门外的小厮也说无人进出。

  辽王犹豫了几息,拿起信笺展开,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若事成,宗室择继子。”

  没有落款,字迹工整但刻意收敛,根本无从追查笔迹。

  他把这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又举起来对着烛火照了照,瞧不出任何暗纹印迹。就只是一张普通的宣纸。

  照说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可萧崇山竟然迅速领悟了。

  没办法,实在是那对断袖的名头过于轰轰烈烈。

  为了长相厮守,费适好好的大将军不做,弃武从文跟去边疆苦寒之地给人当长史。近来的流言更是夸张,说这两人竟仿着民间婚俗互递了婚书,誓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南风见得多了,可也从没见过这么黏糊的。

  萧崇山今年五十有七,膝下三个儿子,长子袭了世子,次子在军中已至将军衔,幼子从小被王妃偏疼,文不成武不就的,但老实本分又有孝心,倒比别家的纨绔省心得多。三个儿子又为他诞下十多个孙辈,人丁兴旺济济一堂。

  年轻时他也曾经有过片刻的野望,可实力相差太过悬殊,几乎看不到任何成功的可能。年岁渐长后,便逐渐在儿孙满堂的氛围里消磨掉了雄心。

  可那残留的一点点火星子,忽然就被眼前这几个字重燃了。无需承担灭族风险,也不用怎么劳心劳力,一条通往玉阶的金光大道……

  萧崇山把纸放下,双手撑着桌面控制着情绪,正想着那些有的没的,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爬过门槛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松子糖,嘴角还黏着糖渣子。

  “阿爷!阿爷抱!”

  萧宝儿。他小儿子家的老三,刚四岁,圆脸大眼睛,跑起来像颗小肉球。一溜烟滚到萧崇山脚下,仰着脸伸手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