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把孙儿抱起来,架在右胳膊上。萧宝儿扭了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手里松子糖捡出最大的一颗递到爷爷嘴边,“阿爷吃糖。”
萧崇山看着小肉手里的松子糖,又看了看宝儿那张脸。目光闪了闪,将孩子搂紧了一些。
“阿爷怎么不吃啊?”萧宝儿歪着头问他。
“阿爷在想事情。想……你长大了要做什么?”
“我要当大将军,跟阿爷一样!”
萧崇山笑了一下,张开嘴伸了伸脖子,吃掉那颗琥珀色的糖。
天色渐暗了,翰林院散值时间刚过,同僚们三三两两出了署门。
陈堪沿着廊下往外走的时候又听见了那些话。压着声音的,却恰好能够在他经过时飘进耳朵里。听不清全部,但“新帝”“青梅”“皇后”几个字眼断断续续偏又清清楚楚。像几根细针扎在他脊梁骨上。他把脚步加快了些,宽大的袖口牢牢遮住握成拳的双手。
走到巷口的时候被一个人拦住了,是三甲同科的赵编修,平时关系还算过得去。这人凑上来,脸上一股子说不清是恭维还是调侃的笑。
“陈兄,恭喜啊。”
陈堪皱了眉头,“喜从何来?”
赵编修提高嗓门“嗐”了一声,引得旁边两个路过的同僚投来了视线。“你说你,令爱的事儿都快传遍京城了,小弟我居然才知道。往后陈兄发达了可别忘了提携则个。”
陈堪的面皮都白了,“传什么就传遍了?怎么就传遍了?你莫要道听途说……”
事情偏就这么巧,话音还没落地,两个闲汉大声议论着刚从茶楼里听来的传言。
“刚那首民谣你还记得吧?再说我听听,回去同我那婆姨说嘴。”
“就那么几句话,哪有不记得的。说是:东边虎,北边龙
龙哮白山显神通,
虎心毒,设囚笼,
杀完侍从关真龙。
虎心恶,罔人伦,
嫂嫂门前灯笼红……”
听清了这首民谣,别说陈堪,连赵编修都吓得脸色发青,再不敢浑说,像躲瘟疫一样掩面而走。
陈堪手指微抖,额头顿时见汗。
他不是不知道那些传言。从新帝登基第二日便召见涵之开始,京城的茶馆酒楼就在传,说陛下一直不娶妃是因为忘不了小青梅,如今成了皇帝便再也忍不得了。
这些嚼舌根的先是窃窃私语,后来越传越响,到了这两天已经成了半公开的话题。他在翰林院里坐着,隔三差五就能听见自己的名字和“国丈”之类的言辞。
周围同僚有恭维的,有嘲讽的,更多是躲着他走。恭维的他不想受,嘲讽的他受不住,躲他的他更难受,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卖了女儿换前程的小人。
他是读了三十几年圣贤书的翰林。他教女儿的道理是女子从一而终,夫死守节,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既已嫁了三皇子,夫君没了,她就该一辈子守着那个牌位过,这是礼,是规矩,是天地间不可动摇的伦常。
可现在皇帝要把她从节妇变成皇后。
一定不是涵之愿意的,那个孩子从夫君死后就像丢了魂一样,脸上永远是空茫茫的,为了躲避闲言碎语她甚至已搬回了娘家,她绝对不愿意的。
陈堪挪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女儿恰在正堂等着,桌上已摆好了饭菜。她穿着素色的衣裳,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只脸上还是那副空荡荡的表情。见他进来,站起来行了个礼,“父亲。”
陈堪看了她一眼,不知从何说起,干脆坐下来吃饭。吃了几口还是忍不住,放下了筷子。
“今日在翰林院,又有人同我道喜,还有……竟然有人将你的事编成了民谣四处传唱。”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陈堪自己都听出了内里的厌恶。他并非有意针对女儿,可现实局面实在令他寒心。
陈涵之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那张空洞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比泪水更重的痛苦。
“父亲,我没有……”
"你没有?"陈堪打断她,“那外头传的是什么?你进宫了几回?陛下召见你,你为什么不推?”
"父亲,我推了。"陈涵之声音微弱,“来喜公公来传旨,我推了。说身体不适,说在守孝,说了很多。但来喜说陛下有旨,不能推。我……”
“你不能?你自小读的《女诫》,读过《内则》,连一个不字都说不出口?”
陈涵之不说话了。她站在那儿低着头,盯着桌上的饭菜,热气慢慢地散掉了。
陈堪看着女儿低垂的头,胸口一团乱麻。他想骂她,又觉得不该骂。他想替她出头,又束手无策。对面是皇帝。他一个翰林编修,芝麻大的七品官,拿什么跟皇帝抗?
他站起来,把筷子搁在碗上,“明天我让人把你的院子锁了。谁来传旨都不开门。”
陈堪走了之后,陈涵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她回了院子,关上门,从妆台最里面摸出一根白绫带,三皇子头七那天裁的。
她把绫带往房梁上搭,踩上圆凳,把另一头绕在脖子上,闭上眼把凳子蹬了。
所幸侍女来收衣裳时撞开了门,把她抱了下来。绫带勒得太久,人已经没了知觉,只剩一口气在喉咙里进出。侍女吓得哭都哭不出来,只管拍她的脸喊小姐。
陈堪闻讯赶来。整个人差点软倒在地。半天才挪到她跟前蹲下,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敢碰。
陈涵之睁开眼看见他的脸,嗓子里挤出一句沙哑的话:“父亲,我不进宫。”
陈堪的手终于落下来,攥住了她的头发,攥得很紧。"不进。不进宫。为父明日就辞官,带你回老家去。”
一样的夜,可皇宫里的似乎比外面的更长。
来喜在宣政殿外某片宫墙角落站了好一会儿了,手里沉沉的一袋银子。银子是禁军的一个校尉塞给他的,成色好得很。他在宫里混了快二十年,什么银子该收什么不该收,心里门儿清。但这袋银子他犹豫了。
要说那个校尉求的事倒也不大,就是想换个岗。说他在寝殿值夜,实在不想值了。原因没直接说出来,但那恐惧的眼神来喜自然懂。
前天夜里陛下在梦中发作,拔了挂在墙上的佩剑把值夜的小珰捅了。小珰没死成,但肚子上挨了一剑,太医说能不能活还得再看几天。
值夜的禁军都有些慌。这校尉说家里有老母有妻儿,不想莫名其妙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儿。于是凑了几十两银子,求来喜帮他换个岗,他也不为难公公,自有相熟的为他顶替位置。
来喜犹豫不是因为银子多少。这些银子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犹豫是因为想起魏氏说过的那句话。
他来喜是怎么死的?皇帝梦中误杀。
第一次听这话的时候虽然害怕但也不怎么信。后面半信半疑。直到前天夜里陛下真的半夜杀了人,他就信了七分。
他也一样的怕死啊。在宫里伺候萧淌十几年,从萧淌还在襁褓的时候他就跟着。他比谁都清楚皇帝的疯病在持续恶化。从前只是见血时偶尔发作,现在连夜里都不安全了。下一个被梦中误杀的会不会是他来喜?
他掂了掂手中的银袋子。难免升起几分兔死狐悲。
罢了。宫里的人来来去去的,就换一个也没什么要紧。顶上来的无论是谁,料想一个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喜想了想,将银子收进了袖袋里。
片刻后,那个校尉带着顶替之人到了来喜跟前。这是一个新来的禁军,说原本是城外三大营,刚走了门路进宫来的。姓什么来喜也懒得问,脸长得平平常常的,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来喜仔细看了他一眼,觉得挺放心。这种脸最适合值夜,不显眼,不惹事,陛下醒来就算看见他也不会想多看第二眼。
等来喜的脚步声远了,那个禁军的眼神忽然就活泛了。头没动,只眼珠子四下里一巡视,极快极精准,将所有东西在眼里过了一遍,然后重新恢复了那种没有焦点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