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有变,预备登基(135)

2026-10-18

  夜更深了,更鼓刚刚敲过三下。燕王府的花厅里,灯火未灭。

  萧汀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刻刀。桌上一字排开四个已经刻好的小动物,鼠、牛、虎、马,每个只有半个手掌大小,线条简洁但神态生动。小鼠眼睛灵动、触须栩栩如生,牛角微微弯曲着往前探,虎背拱起来像是随时要扑出去。

  反正也不让出门,他想刻上一整套的生肖给无病做见面礼。此时正在刻第五个。龙。

  龙比其他动物难一些。角要分叉,须要飘出来,鳞甲一片一片的,稍不留神就刻崩了。萧汀低着头,刀尖在木料上一点点地走,刨出来的木屑极细,落在他的手指缝里。

  轮廓渐渐已经成了。头昂着,身子盘着,四只爪子抓着云纹,鳞片从颈部到尾部整整齐齐。尾巴是翘起来往后甩的,一股子舍我其谁的嚣张劲儿。

  就差眼睛。

  萧汀把刀停下。举起来转着圈的瞅了瞅。没有眼睛的龙,怎么看都少了一口气。重新搁回桌上,和前面四个排在一起。鼠牛虎马,然后便是这条瞎眼的龙,围做一堆,看上去怪热闹的。

  手一停下来,萧汀就忍不住想费适。

  想他的声音,想他的点点滴滴,想西南那么远,可他却连送行都做不到。两个人隔着一座城,连一句“平安归来”都没能说上。

  萧汀拿起刻刀,又看了那条龙一眼。

  眼睛的位置他已经留好了,两个小小的凹点,只要把刀尖伸进去,轻轻转两下,刻出瞳孔的形状就算齐活了。

  但他半天没有动刀。有了眼睛又怎样,却看不见自己想看的人。

  窗外的风把什么东西吹得响了一下,像是禁军换岗的脚步声。萧汀已懒得去瞧了。他再次放下刻刀,把五个小木雕拢在一块,空出桌面大片的位置,然后拿起一块新的木料,琢磨着重新起稿。

  很快他又沉入心无旁骛的专注里。那条黄花梨的腾龙安静躺在桌角,在灯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龙已有形。只待点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画龙

  二月末到三月中这十来日,京城的天始终阴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怎么也散不开。

  陈堪辞官的折子递上去隔日就批了,连挽留的客套话都没有,干净利落得反常。他带着女儿和积蓄连夜出了城,没告诉任何人去向。

  翰林院的同僚们议论了好几天,有人说他出海去了南洋,更有干脆说皇帝把人藏进宫里了。毕竟谁也没见着究竟去了哪儿,谁又说得准呢。

  赵编修在走廊上同人嚼舌根,说“陈堪这是以退为进”,话还没说完就恰巧被上峰拿了个现场,被人一眼瞪得噤若寒蝉。

  言官们倒是比陈堪硬气。三日之内,都察院递了七道折子,措辞一个比一个直白严厉:“君失在德”“宠溺寡嫂,有违人伦”“灵前杀侍,非人君所为”等等等等。

  萧淌一封都没看,全压在司礼监的案头做了摆设。其中一道折子的佥都御史叫林之语,五十多岁了,在都察院熬了大半辈子,约莫觉着折子不管用,干脆在宫门外跪了下来,捧着笏板要面圣。

  跪了不到一个时辰,禁军来了几个人,拖走给了十庭杖,林之语挨打的时候还在高喊“陛下……陛下听臣一言”,声音回荡在宫城高墙之外,叫到最后只剩下低低的哼哼,像一只入了秋的老蝉。打完板子被抬走时已近昏迷,当夜便一命呜呼。

  指责皇帝暴戾的上疏顿如雨后春笋。

  同一天,岐川传来的消息震动了整个京城。

  崔王顾三大世家联合断了运往京城的粮食供给。倒也没敢摆明了由头,只说“路不太平,粮队走不动”。王家商号控制着各处入京的转运枢纽,顾家的粮仓则是整条链路的底气。两家一齐动手,京城粮价几日内便翻了三番。

  崔家做得更绝,一门上下近百来号人,同一天齐齐告了假,理由五花八门,更多的连借口都懒得编,只几个字“身体不适”。然后这些人穿着便服,拖家带口,齐齐整整在宫门外坐了下来。蒲团、茶壶、点心盒子一应俱全,像是来皇城根底下春游的。

  就这么黑压压地坐了一大片,从宫门不远处一直坐到了长庆大街上。路过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禁军来驱赶,他们就是不愿走。还大声嚷嚷到底是哪条律法不让人在街上坐着开茶话会的。

  都是有官身的人,禁军也不敢欺辱太甚,折腾大半日人没赶走,看热闹的百姓倒是越聚越多,几乎将宫门都给堵了。事情闹到萧淌这里,干脆下旨镇压。禁军这才动了手,拿了带头的人,枷号示众。

  可带头的是崔家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侍郎,禁军把他按跪在地上时,老头的膝盖磕在石板上脆响了一声,旁边的人都闭了闭眼。

  消息传开之后,各大世家人人自危。今天崔家被拿了,明天呢?后天呢?各家开始暗中串联,递条子,串门子,连在酒楼茶馆里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三分。

  只这些消息,萧淌并不在乎。

  他坐在御书房里,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奏报,只捡自己想看的瞅上一眼。来喜在旁边替他研墨,眼角余光偷偷往上瞟。

  萧淌没什么表情。他的脸在烛光下像罩着一层彩釉,五官都在,内里却被蛀空了,丝毫情绪也无。随手拿起一份奏报看了一眼……又是弹劾的。他气极了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纸页在火里卷起来,墨字扭曲变形最后化成灰烬。

  “谁再上疏提及陈氏父女,杖毙。”

  来喜的手顿了一下,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一点,落在他的指头上。他赶紧拿袖子擦了,不敢抬头。

  说实话,连他都怀疑陈氏父女是皇帝做了手脚。犹豫了好一会儿,大了胆子劝道:“陛下……陈编修虽是翰林清流,但无甚根脚,走了便走了。可崔家那些人门生故旧牵涉太广,只是在宫门外坐着玩耍了半日便全入了大牢,京中实在人心惶惶,不若放……”

  话没说完,他就后悔了。

  萧淌转过头来看他。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空又冷渗人得厉害。来喜将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研墨,手比刚才更慢了。

  过了很久,萧淌才又开口。“费适那边呢?”

  来喜松了口气,总算换了个话题,“暗线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大约军中人多眼杂,不好下手。倒是……”

  “倒是?”

  “倒是平叛很顺利。听说到了西南第二天就打败了土司的杂牌军,后面一直在追剿那个造反的头人。捷报已经传了三回了。”来喜老老实实禀报,眼神没敢往那堆小山瞟一眼。明明捷报的折子就在最顶上搁着呢,皇帝也能视而不见。

  萧淌垂落了眼皮,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半晌才吩咐一句,“催他们快着些。无拘用什么方法,我不想再看到这个人出现在我面前。”

  “是。”来喜低着头应了。他现在已经不敢多看陛下的脸了。每次看都觉着寒意又往体内多渗了几分。

  夜深了。他伺候着萧淌躺下,熄了寝殿的大灯,只留一盏微弱的烛火搁在床头。然后退到门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的动静。

  没有声音便是最好的声音。

  来喜裹紧了身上的袄子,靠着廊柱站好,准备再熬上半个时辰。他现在不敢睡,也不敢离陛下太远。那天夜里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陛下明明睡着了,却忽然坐起来,拔了墙上的剑就往外走。他叫了两声陛下都没应,跟出去的时候已经看见那小珰倒在血泊里了。

  不会什么时候又来一次吧?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他不信佛,但这时候什么佛什么菩萨他都愿意信一信。也算为那小珰祈了往生。

  殿内,萧淌闭着眼睛仰躺着。

  他像是睡着了又没完全睡着。意识浮在半梦半醒之间,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沉沉浮浮。

  他能听见风声,听见远处更鼓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呼吸。然后不知何时,风声忽然变了,变成一种很轻很柔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