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有变,预备登基(136)

2026-10-18

  “陛下……”

  声音更清楚了。是陈涵之。他认得。她说话总是这个调子,轻轻的柔柔的,像怕惊着谁。

  “陛下,臣妾不想进宫。”

  萧淌猛地睁开了眼。

  寝殿里一片昏暗,小夜灯的光只有豆大一点,照不清什么东西。他看见帐幔在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刚刚从旁边经过。殿门半开着,他明明记得来喜关了门……可现在开着,透进来一片微弱的月光。

  他赤着脚下了床,踩在冰凉的金砖上,一步步往门口走。出了门,夜风迎面扑来,凉得他呼吸一滞。

  月光照着前方的宫道和远处的殿宇飞檐。他抬头看,忽然定住了。

  远处的屋脊上立着一个影子。

  一身素色的裙摆在月光下泛着清冷,宽袖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那个轮廓。纤细单薄的,站在屋脊的最高处,像一截已然熄灭的白烛。

  “涵之……”

  他张嘴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炸开,那个影子似乎战栗了一下,然后直直往前倾倒,从高高的屋脊上坠落下来。

  白衣在坠落中展开,像一朵在月光下盛开的幽昙。

  萧淌发疯似的跑过去。一直跑到那座殿宇的下面。月光照着地面,除了一只鞋,什么都没有。

  白色的布鞋,鞋面上缝着粗麻的边,是配斩衰丧服用的孝鞋。鞋底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泥还是血。孤零零地躺在砖缝边上,鞋口朝着天空,像一只张着嘴的哑巴。

  萧淌弯腰把鞋捡起来。前方的宫道尽头,那个白色的影子又出现了。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又连忙追了过去。

  影子往前飘着。他进一步,影子退一步,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涵之!”

  影子停了。

  它慢慢转过身来。月光照着那张脸,五官模模糊糊的。但萧淌知道她是谁,他看见的是陈涵之的脸,空茫茫的没有表情,和最后一次进宫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听见她说话了。

  “陛下,为什么不肯放过臣妾?”

  萧淌试图辩解,“朕不是故意的。朕只是想留住你。你为什么要走?你父亲要带你走你便跟他走了……朕不允许。”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朕可以给你一切!封你为后!你为什么不愿意?陈堪那个老匹夫,他凭什么就要带你走……”

  他的声音忽然断掉。白影子骤然消失了。

  四下张望。萧淌发现自己已追到了御花园里,假山,流水,被风吹得沙沙响的灌木丛。月光照着一切,地面却只得他一个孤零零的影子。

  “连你也要走。”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气。

  “连你也要离开朕。”

  然后像是有根什么弦绷了太久,猛地在他脑子里断掉了。

  萧淌风一般回到寝殿。闻讯而至的来喜还没反应过来。殿门"咣"的一声被踹开,萧淌赤着脚冲进来,一把抽下墙上挂着的佩剑。

  “陛下!!”

  来喜原先扑过去想拦,萧淌一剑横扫过来。剑风擦着他的头皮过去,削断了他鬓角的一缕头发。他吓得立马往后一弹,背撞在廊柱上,反手抱着柱子再不敢动弹。

  萧淌冲出殿外,披头散发地在月光底下赤脚跑,手里的剑闪着寒光。

  一个从拐角端着炭盆经过的太监,看见皇帝提着剑冲过来,炭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人转身就跑。没跑两步,便被萧淌从背后一剑砍倒在地。

  大约疼得狠了,他不停地叫。萧淌又补了几剑。

  叫声便如愿停下了。

  许是听不见什么动静了,寝殿内的来喜才战战兢兢地走出来查看,一见地上躺着的太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这是他的干儿子小秤子,原十皇子府里跟着进宫的老人了,没曾想居然是这样的下场。

  泪水刚刚漫上眼角,还没待细看,就见萧淌又持剑快步而来。

  "陛下!陛下饶命啊陛下!"来喜连忙跪在地上求饶。

  萧淌信手一挥。来喜脸侧一凉,“啪嗒”一只耳朵落了地,他疼得快要晕过去,却不敢叫也再不敢出声阻拦。拦了那就不止少个耳朵,会是下一个躺在地上的尸体。

  十几个值夜的禁军从四面八方跑过来,眼睁睁看着皇帝赤脚提剑、浑身是血地站在廊下,司礼监大珰捂着耳朵鲜血淋漓。有人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刀柄,手刚碰上去又缩了回来……谁又敢对皇帝拔刀呢。

  他们只能躲。萧淌往哪儿走,他们就往另一头散。有几个跑得慢的,衣角被剑风扫到,割开了口子。萧淌似乎也不是在追人,他只是在走,四下里漫无目的地走,手里的长剑拖在地上,剑尖在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几个禁军跟在后面,缩头缩脑地保持着距离,像一串被绳子拴着、不敢跑又不敢停的鹌鹑。

  萧淌奔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走到一处花池边上时,脚步终于慢了下来。长剑"当啷"从手里滑落,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倾倒在了草地上。

  然后躺在那里闭上了眼睛。

  良久。简单包扎后的来喜终于敢靠近一些,走近了才看清楚,萧汀手里攥着一只白色的孝鞋。他试着把那只鞋从萧淌手里拿出来。可攥得太紧了,掰不开。他也不敢用力,怕把人再次弄醒。

  他转身看了一眼四周。几个禁军站在不远处,脸上全是惊恐和茫然。地上的血迹从寝殿一路延伸到花园,断断续续的。

  "先把小秤子抬走。地上的血冲干净。天亮之前全部收拾好,谁也不许往外说一个字。”

  禁军们面面相觑,然后默默地动了。

  来喜垂目看向萧淌。月光照着那张年轻却已不再熟悉的面孔。他挪开视线,耳朵疼到浑身发抖。忽然之间便觉得,自己可能也熬不了几天了。

  第二日是萧淌的生辰。

  二十七天的国丧刚满,礼制上总算可以饮宴了。朝中有人上折子劝谏,说太后新丧不足两月,陛下的生辰宴不宜大操大办。折子照例石沉大海。

  其实是在来喜这儿卡着了,他私心觉着急需喜庆热闹一场,好好冲一冲宫内这阴沉诡谲的暮气。

  昨儿夜里的事儿好歹没有传出去,所有血迹在天亮前都已冲洗干净。来喜给小秤子打了口薄棺抬去了义庄,忙活一宿没睡,再加割耳之痛,他眼圈乌青面色惨白。天亮之后换了一身干净袍子,重新上药止了痛,又在乌纱帽外套上遮耳掩盖了伤势,强打起精神,指挥宫人们撤了白幡尽都换上红绸。

  萧淌睡到快午时才醒。窗外日头有些刺眼,他皱眉问,“什么时辰了?”

  “午时了,陛下。”来喜让人端了温水进来,脸上勉强挂着笑,“今日是陛下千秋之喜,奴才恭祝陛下万安。百官已在宣政殿候着了。”

  萧淌“嗯”了一声,接过水漱了漱口,活动了一下脖子,像是睡落了枕,肩膀很是发酸。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一点干涸的黑褐色,指甲缝里也有。他看了两息,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陛下可是不小心抓破一只飞蚊。”来喜飞快地接了一句,迅速拧了帕子将那一丝污渍擦去。

  萧淌也没追问。任下人帮他收拾妥当,衮服、冠冕、玉带,一层一层套上去,那个半夜赤脚捅人的疯子重新变成了威仪赫赫的天子。

  来喜在心里长出一口气。还好。今日瞧着倒是清醒的。只盼着这生辰宴能冲些喜气回来,让皇帝彻底忘了那些不愉快,少发作些吧。

  下午申时,各路藩王、勋贵百官齐聚宣政殿内。不过一个月,这里已彻底换了颜色。乐坊的丝竹声悠然悦耳,宫人端着金盘银盏穿梭往来,酒香与菜香混在一起,把殿内的空气都熏得浓稠了。

  萧淌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端着架子。百官行礼恭祝生辰,他也笑着受了。看上去心情不错,话比平时还多些,甚至还和辽王开了两句玩笑。

  萧崇山坐在宗亲席的首位,圆顶笠帽将花白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举杯回礼。他弟弟萧崇业就坐在他旁边,眼神一直低垂着,圆胖的脸上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