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好几个时辰?这身娇肉贵的皇子,也不怕中暑了……”妇人们纷纷为这段凄美奇情叹息起来。忽有一位低声问:“那你那位亲戚,可知这俩人谁上位谁下位啊?”
萧汀不晓得这什么意思,但他是皇子,论尊卑也该是他在上,麻溜地答,“自然九皇子上位。”
哎呦呦的声音低低响了一片,妇人们实在为大将军感到惋惜,有泼辣的却笑出了声,直言那么大的个头却是个伏低做小的兔儿,约莫外强中干,家伙事儿不太中用吧。
“可不是么……啧啧。”萧汀一脸感慨地表示赞同,他正想再多编排几个细节把事儿夯实些,蒙学馆的大门却在这时开了。奶娃娃们像一群刚放生的雏鸭,叽叽嘎嘎地涌将出来,家长们立时抛下八卦之心迎了上去。
费适走在最后面。背着书箱,步子懒懒散散的。蒙学里闷了大半日,领口微微有些汗湿,眉心那点朱砂倒还留着,但比早上淡了许多,像一粒快要褪尽颜色的红豆。
萧汀欢快地蹦跶到他跟前,自然而然地去拽书箱带子,想替他解下来自己拎着……没拽动,只能歪头看了看他的脸:“热不热?渴不渴?腿麻不麻?坐那个小蒲团累不累?”
其实他最想问的是大将军有没有被夫子打手心,但感应着周围越来越灼热的目光,也只能把对爱妃的这份关怀爱护演到十足。
费适看了他一眼,“不热,不渴,不麻,不累。”
咦,怎么瞧着有点不爽利。萧汀愈发殷勤地绕着他团团转,“怎么可能不热,衣裳都湿了,赶紧上车喝口水吧。”
原本与萧汀热聊的那几位,本来还在接自家孩子,这会儿纷纷扭头看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一脸的惊诧过后又猛地变了嘴脸,有些怕,有些欲言又止,外加果不其然。
只不过视线焦点中的两位,一个完全不在意,另一个甚至洋洋得意,丝毫不在乎这些人的看法,贴靠着一起出了巷子,再拐个弯,安顺已在马车下候着了。
上了车,费适放下书箱,端起凉茶灌了一大口,萧汀也终于露出本色,飞着眉毛追问:“今天学的怎样?嘿嘿,同窗都好相处吗?”
费适没应声,他搁了茶盏,顺手撩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从蒙学馆出来一路到巷口,干干净净,一条尾巴都没有。
这不正常。
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法子?还是盯他们的人撤了?
撤了比换了更麻烦。撤了说明不需要再盯了,要么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要么……想换一种更直接的法子。
费适掏出手帕不紧不慢地擦着额头,将那枚朱砂抹干净。脸色看上去还是笑盈盈的,但眼底没有笑意。
他在脑中把今日的每一个细节翻了一遍,没发现明显的破绽。
可如果什么问题都没有,那些眼线为什么都撤了?
萧汀等了好几息,没等到答案,识趣转移了话题:“不想说便算了……回府教我做蛋糕吧。”
“……炉子干透了?”
“嗯,就等着你这蛋糕博士了。”萧汀托着下巴支在桌面上,垂下眼尾,“大将军,请?”
费适斜斜撇他一眼,都已经被拽上了贼车,车轱辘明明朝着全兴坊去了,还假模假式地请什么请。但他也没有扫兴,品品美食犒劳犒劳五脏府,也算得趣。
没多会儿马车便回了九皇子府。
萧汀先跳下车,兴冲冲往里走,费适跟在后头。刚过二门,脚步便顿了一下。
外院墙根底下,两个人正蹲着和泥巴。
一个瘦长脸,一个粗脖子,浑身汗透,四处糊着泥浆,看着狼狈得很。他们跟前砌了半面夹墙,勉强还算齐整。
他转头看向萧汀,“这怎么回事?”
"哦!"萧汀一脸得意,“我今儿在蒙学馆门口瞧见这二位趴活,大热天的从早蹲到晚也没人雇,怪可怜的。你说那屋子我大约算过一遍,好想试试,就招他们来砌了。怎么样,我是不是厉害?”
费适看了看那两人,又看了看那面墙。
那俩不知哪条道上的眼线就蹲在那儿,手里攥着抹泥刀,卖力地干活,眼神压根不敢往这儿看。
"嗯,非常厉害。"费适顺毛夸,语气微妙。
他走过去,围着那半面墙端详了一圈,伸手按了按其中一块砖,摇了摇头,“沙土比例不对,拆了吧,重砌。”
两闲汉的脸同时绿了。他们这辈子头一次砌墙,这一整日的成果已经是超常发挥了,好不容易把主家糊弄过去,还得拆?
萧汀却立刻命令,"看什么,拆吧。赶紧的。"
真好,又多了几天的活儿和工钱,这两位一定开心死了。降虎兄也是个大善人啊。
他弯着眼睛仰头看费适,费适收回目光,对他笑道:“砌墙不急,先做蛋糕。”
“好嘞!”
面团么,无非就是把面粉、鸡蛋和蜂蜜混在一起,搅成糊糊。
费适在旁边悠闲看着。
他穿书前在国外读书时见人用烤箱做过几次,具体的配方比例却记不清了,毕竟不是学这个的。他也就只能说个大概齐,至于具体放多少份量,得萧汀自己尝试。
"你瞧这稠度行吗?"萧汀举着碗问他。
费适看了看,“太稠了,加水。”
萧汀加水。
“太多了,加面粉。”
萧汀加面粉。
“又稠了。”
萧汀瞪他,“你到底知不知道?”
“不知道,猜的。”
“……”
费适老神在在地背着手,嘴角微微勾了勾。他其实就是纯捣乱,不负责任的一通瞎指挥。
末了萧汀凭感觉调了一碗,倒进一个陶碟子里,端到那个干透的泥炉子前。安顺在炉子底下塞了柴火引燃,萧汀就蹲在旁边盯着,活像只孵蛋的老母鸡。
费适坐回梧桐树底下乘凉,顺便品茶,就那般看着他蹲在那儿。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萧汀双手裹着湿布,小心翼翼将碟子从炉子里端了出来。
碟子里是一坨金黄色的……东西。
它确实膨胀了些许,但膨胀得极不匀称,一边高一边低,表面还有几道细微的裂缝,颜色倒是不难看,金灿灿的。但形状跟萧汀预期的完全不一样。他想做的是软软的、蓬松的蛋糕,这东西瞧着更像一块厚实的发饼。
萧汀盯着它,沉默了。
费适走过来,也沉默了两息,然后瞥见萧汀菱角似的唇开始压得扁扁的。
"蜂蜜馒头。"他说。
“啊?这不是一坨……”最后一个字,萧汀实在说不出口。
费适没再多话,径直掰了一块塞嘴里。
不难吃。虽然跟蛋糕完全不一样,没有那种松软绵密的口感,但扎实有嚼劲,蜂蜜的味道渗进了面里,甜而不腻,嚼到最后还有一股淡淡的麦香。于是他又掰了一块。
"……好吃么?"萧汀小心问道,生怕一个不留神把大将军给毒死。
费适又嚼了两下,“好吃。我喜欢有韧劲的。”
"有多好吃?"萧汀手上缠着湿布不方便,直接冲着费适张开嘴,“啊——”
大将军欣然投喂。
萧汀嚼嚼嚼……确实还不错,挺耐嚼。
"比荣盛斋的点心还好吃。"费适说。
"真的?"萧汀立刻来了精神。
“真的。那些糕点甜得发齁,哄哄孩子嘴还行,这个就刚刚好。”
萧汀开心极了,将碟子端到石桌上,甩掉手上的湿布,伸手就是一大块,先递给了费适,费适接过来开嚼。二人杵在屋檐底下,一人一块地啃那个凹凸不平的蜂蜜馒头,像两只分食的野猫。一大一小。
这一大块结结实实的面食下肚,以至于晚饭上桌的时候,两人都有些吃不下了。
萧汀府上的大厨姓周,三十出头,手艺相当的好。四菜一汤荤素相宜,凉拌藕片、酱焖肘子、清蒸鲈鱼、时令蔬菜,再加一碗冬瓜排骨汤。摆盘不算精细,但色泽瞧着便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