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不下,却为着不糟蹋粮食,萧汀也尽力往肚里塞,一面同费适讲着今日从人堆里听来的闲话权作消食。
到了后半程,萧汀忽然想起一桩:“对了,我三哥选妃的事……听人提了好些人选,什么工部侍郎家的、礼部郎中家的、太常寺卿家的,但你先前说的那个陈涵之,怎么没听人提?”
费适略想了想,“陈涵之的家世,在贵妃眼里压根不够格吧。”
“那三哥后来怎会看上她?”
“不是看上的,是撞上的。马上就到观莲节了,今年在北郊浣澄溪,京城官宦人家的公子小姐都会去。三皇子去的时候恰好撞见陈涵之,一见钟情,回头便同于贵妃说要娶她。”
“真……一见钟情啊,那于贵妃是什么反应?”
“不大乐意。她看中的是工部侍郎家的嫡女。陈涵之的父亲只是个穷翰林,朝中没什么分量。只是三皇子非她不娶,贵妃拗不过,拖着没应也没拒。”
“那老十呢?你不是说他也喜欢陈涵之?”
“陈涵之的兄长是萧淌的伴读,两人自小一起长大。十皇子喜欢陈涵之,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哇,所以是三哥先抢了弟弟的心上人。”萧汀叹了口气,“这可下热闹了。”
费适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下:“另外还有件事……”
“什么?”
“从我决定要救你、同你说实话那天起,许多事说不定便已悄然变了。说简单些,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前同你提过的那些剧情点,未必还会循着原来的轨迹走。”
萧汀眨了眨眼,“你是说,那些八卦可能不准了?”
“不只八卦。大事也可能生变。”
“变好还是变得更坏?”
费适没有立刻回答。
"……说不准。"他顿了顿,“这条线分了岔,新的路我也没走过,跟你们一样,也是瞎摸。”
萧汀品了品这话,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凉。
“那你原先说的那些……只要我们和太子脱了干系,我就能活过明年春天了,还能信吗?”
费适看向他。
很长的几息,长到萧汀以为自己不该问。
"能。"
费适说,语气笃定。
按萧汀往常的脾气,他应该嘴犟着反回,你也没走过的新路又怎能知道?
可他又莫名觉着,那个"能"不是在预言,倒像是个承诺。
一个人在没有任何凭据的情况下,向他承诺了保他活命。
除了娘亲之外,没人这样看重过他的这条命。
这是他的贵人。
萧汀慢慢把筷子放下来,愣愣地把费适望着。
费适没有再往下说,只是起身拿了《小学算数》,翻到一页递过来:“乘除法学到哪了?”
萧汀一怔:“竖式乘法会了,除法……昨儿刚看完你写的那页,还没动手算过。”
费适指了指纸上提前写好的一道题:一百五十六乘以二十三。
萧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这么突然的嘛?我饭都尚未消化呢。
可大将军的神色很认真,他莫名有些怵,捏着筷子就开动了脑子……哐哐地在心里默算了一阵,报出个数来:“三千五百八十八。”
费适点了点头,又翻了一页:九百二十四除以十二。
除法。萧汀皱着眉算了片刻“……七十七。”
费适合上册子,看了他一眼:“学得挺快,就说你心算不差的。”
萧汀刚要笑,又听他说:“观莲节,一起去瞧瞧热闹吧。”
萧汀整个儿亮了起来:“当真?”
“嗯,作为认真学习的奖励”
萧汀乐得把筷子往桌面一丢,刚才的担心尽都化了乌有,扑过去抱住费适的胳膊,
“降虎兄,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
作者有话说:
费:想上位……也行。
第11章 闭嘴
观莲节还没等到,先等到了三皇子的生辰日。
帖子送到九皇子府的时候,萧汀正扒拉着小学算术的册子,计算费适给他留下的作业。
他搁下纸笔,翻开那张烫金帖子看了两遍,确认上面写的确实是自己的名字,不是送错了门。
这活了十五年,还头一回收到三哥的帖子。安顺的消息灵通,还说大将军府也收到了。
新鲜劲儿过了之后,心里头浮上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受宠若惊,是这顿饭怕是不太好吃。
萧汀把帖子往桌上一搁,坐在那儿想了半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从来以太子马首是瞻,和三哥素无往来,逢年过节即便在宫中碰上面,也连句客套话都懒得互相递,怎么就忽然想起请他吃生辰酒了?
还连着费适一块儿?
怕不是三哥对他俩还有怀疑,要当面验一验!
糟了,前两日忙着给大将军做书箱,又忙着学算术,倒是把演断袖的事儿忘了个干净。
萧汀从椅子上弹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坐下去,又弹起来。
萧汀平日不怵人也不怯场,可这是三哥。别看他如今一副儒雅端方的模样,小时候比暴躁的老十也强不到哪儿去,某年节宴玩投壶的时候不小心赢了他,事后就被逮着机会揍了个半死,万一叫他和老十知道自己是演的……就算能从太子这桩事里脱身,将来怕也是不太好过了。
可惜萧汀生平见过的断袖也就当初东宫门口被打的那一对,小珰大约已没了,那侍卫也不知还活着没有,实在没处取经。
那就只得多读书了。
萧汀把安顺叫到跟前,本想说“你去书铺替我买两本讲断袖情的话本回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安顺虽然贴身,可这事儿他还瞒着安顺呢。装断袖是为了保命,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他挥挥手让安顺下去,自己翻出一身泥灰色的布衫换上,揣上几块碎银子鬼鬼祟祟地避着人走,恰巧路过那道砌了半拉的砖墙。
前日那俩闲汉返了家就再不肯来了,也不知是不是畏惧辛苦。呵,有钱也不晓得挣,怪不得没出息的只能到处趴活儿。
萧汀摇头叹息一声,从后面溜了出去。
到了南城一家大书铺,萧汀进了门也不绕弯子,压低声音说要买风月话本,写两个男子的那种。
掌柜是个圆脸老头,闻言抬起头来。
他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挤出一句:“这位公子,小店……小店没有这等书。您去东城柳条巷那家问问,那家掌柜或许有存货。”说完目光往萧汀身上一扫,低头继续打他的算盘,眼珠子都再没抬起来。
萧汀觉得掌柜这反应有点古怪,但也顾不上多想,道声谢出了门,在街口叫了辆驴车直奔柳条巷。
柳条巷的书铺比南城那家小得多,门脸缩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后头,招牌上的漆都剥了大半。萧汀掀开帘子的时候,门楣上挂的一串铜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铺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浮着一股纸页发潮后晾干的陈味,混着极淡的烟草气。
柜台那站着两个人。瘦高个儿看上去像是掌柜的,三十来岁,指尖捏着杆细细的铜烟枪。
另一个是位少年,瞧着比萧汀大不了两岁,生得白净,正微微弯着腰听掌柜的说话。
萧汀只听见半句“这册子极好,你回去细读……”后头的话便被铜铃响盖过去了。
那少年听见有人进来,立刻直起身,低着头从萧汀身侧快步走过,连脸都没让人看清。
掌柜将烟枪换到另一只手上,抬起眼来打量萧汀。
那眼神和南城掌柜的又不同,萧汀有点说不上来,像是野狗突然看见一块肥肉,把他的脸、肩、腰、手挨个掂了一遍。然后慢慢吐出一口烟,那团白雾不偏不倚全喷在了萧汀脸上。
萧汀被呛得眯了眯眼,拿手扇了两下。
“公子想寻什么书?”掌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