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着四周张望一圈,“你我在场各位都押些彩头,我押我那匹乌云踏雪,值三千两。费侯爷敢不敢跟?”
费适还没发话,萧汀却有些急了,又不好在众人面前发作,只得扯了扯身旁人的袖子,压低声音问,
“你……会骑马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心想大约是不会的。降虎兄是学文的博士,在他想来,那种人出门坐轿弱不禁风的,就算会骑,顶多也是溜达着赏花的那种骑法,跟军旅世家的周世子比?怎么比?
还不如找个由头自己顶上算了。他的骑术虽不咋样,起码不会轻易摔下来。
再不行,撒个泼赖过去也没差,总不至于你叫我比我就同你比,凭什么……
他这脑子转个没停,费适只偏头浅浅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没变,眉眼之间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萧汀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莫名,手指不自觉就松了松。
周世子见这俩人拉拉扯扯的样子,嘴角嘲讽更深了几分:
“怎么,九殿下这是心疼了?费侯爷如今没了军职,手头怕是拮据,若拿不出彩头也无妨,只要在席间当众说一句‘我不如周世子’,这事就算翻篇。不过……九殿下若是想替费侯爷出这个头,也不是不行。”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萧汀身上上下扫了一圈,“只是我听说九殿下府上连马厩都只有两间,论家底怕是还不如费侯爷。您拿什么押……哦,不对,想来以您和费侯的关系……呵,他定愿出个千八百金的,博您一笑吧?”
这话,含沙射影的味儿太足,甚至把萧汀比作倚门卖笑的,萧汀再透明再无权无势,也好歹是个皇子,周围几个纨绔到底没敢跟着起哄,可眼底的轻蔑也没掩饰。
费适脸色还是没变,依然带着笑,只长长看了周世子一眼。
萧汀则是完全没听懂,只当人家真的在嫌弃他这皇子太穷,他正要开口吹嘘自己有的是钱,主位上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三皇子萧淇端着酒盏,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他方才接了圣旨,又被宾客们贺了好一轮,这会儿才得了空,正巧将周世子后半截话听了个全。
“刚听见世子在说彩头。怎么,我这寿星还坐在这儿呢,你们倒先替我安排起助兴节目来了?”
周世子行了个礼,把方才的赌约复述了一遍。
三皇子听完,没有立时表态,转向费适打趣:“拿这等宝贝当彩头,将军不心疼?”
费适起身回了一礼,笑得浅淡也不失温文,“总得出些像样的彩头,否则世子怕是嫌我寒碜。”
三皇子合掌笑了一声,又看向周世子:“世子那匹乌云踏雪我也见过,确是好马。今日两位以重宝相赌,也罢……”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内侍上前两步,“都是来给我贺寿的,我也不好让客人空手而归。这样……我前些日子得了两坛极佳的西域葡萄酒,今日赛马的赢家,除了拿走对方的赌注之外,这两坛酒也归他。至于输的那位——”
三皇子笑着将目光在周世子和费适之间转了一圈,“不管是哪位,我府上另备了一份薄礼,权当谢他给今日寿宴添了热闹。”
这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周世子也是个机灵的,当即拱手笑道:“三殿下想得周全,我等岂有不应的道理。那就请三殿下做个见证,赛后谁也不许反悔。”
费适含笑点头:“有三殿下作保,费某放心。”
三皇子端起酒杯朝众人举了举:“那就说定了。正好宾客们都在,诸位随我去后园,也算是给寿宴开场助兴。”
转眼赌赛就已成定局,萧汀紧张的不停望向好兄弟,可惜费适除了冲他笑笑再无别的暗示。他也只能提着心跟着人群走向后院穿堂,走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才望见马场的围栏。
他从前只听说三皇子府占了半条街,今日亲眼见了才知道什么叫“半条街”
从正厅到后园马场,中间穿过三重院落、两道月洞门、一片种满了金桂的甬道,最后在一道垂花门前豁然开朗。
门后是一片开阔的跑马场,依着一座缓坡,三道弯道沿着山坡的走势盘旋而上,弯道外侧还砌了半人高的石栏。
最难得的是那片碎石坡,大小均匀的青石子铺得平平整整,既能让马蹄吃上力,又不至于溅起碎石伤人,一看就是请了行家捯饬的。
观景台则设在半山腰,飞檐翘角,四面垂着竹帘,帘后隐约可见侍女们正在摆放冰盆和茶点。
整片马场依山而建,这座山就在三皇子府的后园之内,光这一片跑马场的面积,就抵得上萧汀整座京邸的三倍有余。
观赛的宾客们陆续在观景台上落座。萧汀压根坐不住,站在围栏最前面,手指攥着栏杆,手心发汗。
侍从将马厩里的二十来匹马都牵了出来,一字排开在山坡下的阔地上。
周世子率先走过去,绕着马群踱了一圈,目光从马腿、马臀、马颈挨个扫过。他爹安西侯年轻时也是带过兵的,家里养了不少好马,论相马他自认不输任何人。
他走到一匹通体栗色的高头大马前停下,伸手按了按马背,又抬起马头看了看牙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匹马是马群最高的一匹,四肢修长,胸肌厚实,一看就是匹擅长冲刺的快马。短途直道上一旦跑开了,别的马想追都追不上。
费适还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样。目光缓缓从马群中扫过,最后停在一匹并不起眼的青骢马身上。
这一匹比栗色马矮了半个头,前胸偏窄,鬃毛也有些脏,站在马群最边上安静垂着头,偶尔甩一下尾巴。
费适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青骢马的脖颈,又顺着马肩往下,在马前腿的肌腱上轻轻按了按。然后他退后一步,对马夫点了点头。
那几个看热闹的勋贵子弟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低低笑了一声,挑了半天挑中这么一匹,定远大将军的眼光也不过如此。
萧汀听到笑声鼓了一肚子的气,可他已心紧到不想开口骂人了,只狠狠地瞪了那家伙一眼。
费适翻身上马,动作出乎萧汀意料的娴熟矫健。然后催着那匹青骢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周世子的马旁边,俯身拍了拍那匹黑马的后胯。动作随意而轻巧,像是在夸一句“好马”。黑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发令官挥下旗子。两匹马同时冲出。
果如周世子所料,栗色马在直道上爆发极快,马蹄刨起一溜烟尘,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拉开了两个马身的距离。
费适紧紧地跟在后面,青骢马的速度看上去并不算快,但他控缰的手法极稳,让马嘴里的衔铁始终保持着一个刚刚好的角度。
第一道弯来了。栗色马仗着直道上的优势率先入弯,但它腿长步大,周世子不得不收缰减速,身体往外侧偏了偏才稳住重心。
就在他减速的一瞬间,费适的青骢马猛地从弯道内侧贴了进来,贴着石栏切过弯道,几乎是擦着石栏边缘掠过。
出弯的瞬间,费适已追到了周世子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
观景亭上,萧汀捏着拳头屏着气,觉着自己的心跳都快停了。
第二道弯紧随其后。费适俯下身体,几乎伏到了马鬃上,青骢马在弯道中稳稳地切过内线,周世子回头看了一眼,有些急了,扬鞭狠抽了一下马臀。
栗色马吃痛猛冲,在弯道出口处差点撞上石栏,周世子整个人被离心力往外甩,不得不死死攥住缰绳才没掉下去。
眨眼就到了碎石坡。青骢马的蹄掌在碎石上踩得又稳又轻。相比之下,栗色马的步幅已经开始不稳了,它刚在直道上冲得太猛,腿上肌腱已有些疲软,蹄掌打了好几次滑。
费适从外侧绕过一个弯道的弧度,身下铁蹄在最后一段如同踩上了游云,马身拉成一条笔直的箭,冲过终点。
观景台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萧汀尤其为最,一蹦三尺高,恨不能就这样跳出去与他的降虎兄庆功。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终点线上时,碎石坡上传来一声凄厉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