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摆了一长溜的紫檀长案,案上堆着宾客送来的寿礼。光是半人高的珊瑚就有三株,萧汀那株搁进去果然既不出挑也不算寒碜。
宾客满座,朝中官员来了大半,萧汀一眼扫过去,光是穿紫袍的就有好几个,侍婢们端着托盘在席间穿梭,托盘上搁的是官窑出的青瓷盏,盏中酒液清透,一看就不是凡品。
光看这排场,三哥的威势确实越来越盛了。
萧汀和费适在廊下站了片刻,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迎上来,躬身行礼,引着他和费适穿过游廊,在靠前的位置入座。
他坐下时还刻意往费适身边挪了挪,周围已有几道目光若有似无地飘了过来,他端起茶盏挡住半张脸。
哎呀,还没开演呢,全天下都知道我和降虎兄是一对了么?
正想着,府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唱报。
“圣旨到——”
满院宾客齐齐一愣,紧接着便风过麦浪,呼啦啦跪了一地。
萧汀跟着跪下去,膝盖贴着汉白玉地砖,冰凉的触感一直蹿到后脊梁。
旨意不长,说的却全是顶好的话。三皇子萧淇,德才兼备、忠孝两全、勤勉王事、堪为诸子之表率……几乎是把一个臣子能得的夸赞全堆上了。
然后是赏。
御赐白玉如意一对、东珠十八颗、紫檀嵌玉屏风一座、蜀锦五十匹、官窑青花瓷一套十二件、黄金千两……
萧汀跪在地上,数着数着便数不下去了。
这些东西他一样都没有。他是皇子,分府时也就太子随意赏了些。而三哥不过是过个生辰,父皇便把内库的好东西流水一般往他府上搬。
这不叫赏赐,这叫昭告。
昭告天下,三皇子在父皇心中的分量,远非其余诸子可比。
宣旨太监念完,尖细的嗓子往上提了一个调,笑吟吟道:“三殿下,接旨吧。”
萧汀微微抬了抬眼。
三哥已经站起来了,一身簇新的蟒袍,面含笑意双手接过圣旨,朝宫城方向郑重叩首,“儿臣谢父皇隆恩。”
宣旨太监亲自上前搀扶,笑容满面,嘘寒问暖,目光里的殷勤几乎要溢出来。
满院宾客纷纷起身,贺声如潮。
萧汀站起来的那一刻,膝盖有些发麻,不知是跪久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费适。
费适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带着点淡笑。
也是,他在外什么时候都这幅笑模样。萧汀忽然想起了太子。
从前他不明白太子在急什么,此刻跪过这一场圣旨,他忽然就明白了。
三哥比太子也就小了几岁,父皇却一直不肯封王让他出京,只留在身边赐了这么大的府邸,日日在皇城宫内随意行走,心思已昭然若揭。若他是太子,若他坐在东宫里……
萧汀重新落座,端起茶盏挡住半张脸,茶已经凉了。
这顿饭,果然不好吃。
作者有话说:
费:想见活断袖还不容易?
第12章 得胜
两人一落座,侍女立刻呈上来今春的明前龙井。
萧汀端起来抿了一口,心想他府里过年也舍不得喝这种茶。
他悄悄扫了一圈周围的宾客,主位旁的桌子空着,老十送了重礼露个面就不见了人影,倒的确是箫淌的做派。这种规规矩矩的宴会他从来坐不住,估计一早便约了人去城外游猎去了。
另外的无非是工部、户部、三大营的将领,朝堂上没少在太子和三哥之间左右腾挪。
有几个看见他微微点了个头算是行了礼,也有几个把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像是多看一眼就会沾上什么晦气。
萧汀不在乎。
他今天也只得一个任务:把断袖演好。
思及此,他往费适身边又挪了挪,肩膀直接蹭到费适的上臂。
这动作他昨晚对着铜镜练了好几遍,不能太用力,太用力显得假;也不能太轻,太轻了别人注意不到。要刚好蹭到,衣料擦着衣料,既亲密又不刻意。
费适感应到身旁人的小动作,微微侧了侧身,替他挡住了斜对面一桌投过来的不屑目光。
萧汀被挡得莫名其妙,余光撇了兄弟一下,这都把视线挡完了,别人还怎么发现个中奥秘?
他干脆端起自己的茶盏,在手里转了转,然后往费适那边推了推。
“降虎兄,你尝尝,这茶比你我府上的都强。”
费适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被他推过来的茶盏,又抬眼看萧汀。
萧汀睁圆了眼……话本上写了,同饮一杯茶也是断袖的做派之一,你倒是喝啊!
费适默了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放下。萧汀心里打了个响指:默契。
周围的宾客更多往这边看了。
正对面一个穿赭色锦袍的中年官员,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在他俩中间转了一圈。
廊柱旁边两个勋贵子弟,其中一个凑到另一个耳边说了句什么,那人点了点头看过来,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
萧汀把这些目光都收在眼里,心里很有些得意。
看吧,多看看。最好回去跟所有人都说一遍,九皇子和定远将军在寿宴上同饮一杯茶,肩膀蹭着肩膀,亲密得好似一个人。
他的一通心思肚肠,费适恍然不觉,只一副温温和和的样子,继续端起茶盏慢慢啜饮,眼神从杯沿上方漫不经心地掠过厅中宾客,像是在赏一幅再寻常不过的市井图。
萧汀对他实在有些佩服。
他觉着这人就有这本事,无论在哪儿都能坐得像在自家躺椅一样的自在,明明周围全是朝中顶尖的权贵,他一个刚去了军职的闲人,倒像是来逛园子的。
“还紧张?”
费适忽然贴近他耳边开口,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气息拂过耳洞,萧汀一时觉得痒痒的,但也不敢躲,老实的悄声承认,“有点,感觉学得还不太好,仔细让人看出来。”
费适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替他把袍袖褶皱抚平了些,侧回身去接着饮茶。
这份自在没持续多久。一个穿宝蓝锦袍的年轻人大步走进厅里,身后跟着四五个差不多年纪的勋贵子弟。
为首那个萧汀认得,安西侯家的世子,他爹当年跟费适争过北境主帅的位置,没争赢,回京后逢人便说费适是靠祖荫上位的莽夫。
“哟,这不是费大将军吗?”
周世子手里摇着把未打开的折扇,嗓门不小,周围几桌的客人都看了过来。
“不对,现在该叫费侯爷了。听说你在蒙学馆跟四五岁的娃娃一起背三字经?李夫子那朱砂痣点得可好?”
旁边几个纨绔跟着笑起来。
费适手里还端着茶盏,面上仍是那副春风拂柳的浅笑,只把茶盏搁回桌上,抬眼看向周世子,目光温润得像在看一个不成器的自家晚辈。
“世子消息倒灵通。蒙学馆确实教三字经,也教待人接物,谨言慎行。世子若有兴趣,改日不妨也来坐坐,课堂里还剩几个空位。”
这语气温和得很,像是在真心实意地邀请。
周世子的脸色变了变。他旁边一个穿青灰锦袍的纨绔赶紧接话:“费将军说笑了。周兄的意思是,您从前在北境带兵,何等威风,如今跟蒙童同窗,岂不委屈?”
“不委屈。蒙童心思单纯,鲜艳活泼,好相处的很,倒叫我仿佛年轻几岁。”
费适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抬眼看那纨绔,“这位公子面生,敢问尊府是?”
“家父姓刘,现任兵部郎中。”
“原来是刘郎中家的公子。令尊上月递的军饷折子批下来了没有?我虽已不在军中,倒还认得几个户部的旧僚,若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那纨绔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父亲的军饷折子被户部驳回了两回,这事朝中知道的人不多,费适一个刚从北境回来的闲人是怎么知道的?
他讪讪地退后半步,不接话了。
周世子啪地把折扇一开,懒得再绕弯子:“费降虎,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如今军职辞了,兵权也交了,何必还在这儿端着大将军的架子?今日三殿下寿辰,干坐着喝茶有什么意思。府中马场刚修了新道,不如去比试一场,给寿宴添个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