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汀对先皇后已没什么记忆,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是软的,迷香的劲儿没过,但已经能微微蜷起来了。
“母后走的时候,孤同你现在一般大。”太子又道,“她一死,父皇转头就扶了于娆做贵妃。于家满门鸡犬升天,孤这个太子还挂着名头,可东宫里的伺候人都换了一茬又一茬。你当是孤想换?是每过几个月就有人被于家捏住把柄,孤若不放人,要么死的是我,要么死的就是他们全家。”
他越说越快,沙哑的嗓音底下透出压抑了多年的怨毒。
“父皇当孤不知道?他早就想废了这个太子改立老三。老三多好,温文儒雅,朝野称赞,还有于家在后头撑着。孤算什么?孤身后只有一个死绝了的沈家。他拖了这么多年没动手,不是还念着父子情分,是朝里还有几个老臣记得沈家的功劳,等到那几个老东西都退了死了,这道废太子的诏书就该下来了。所以孤不能等。不是孤要反,是他逼的。他不给孤活路,孤凭什么还要给他当孝子?”
萧汀靠着墙,听着这些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的话。朝堂上的事他一向听不太懂,于家势大他知道,太子受掣肘他也知道,可那些事离他太远了,远得像发生在另一个世界里。他只是一个连书都读不好的笨蛋皇子,太子跟他说这些,他能接什么?他什么都接不住。
但他也没打断。因为太子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双被乱发遮了大半的眼睛里分明燃着怒火,看上去倒还像是个活着的人。
“太子哥哥,”萧汀忽然开口,“太子妃……是你亲手勒死的么?”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锁链又响了一下,在地面磕出绵长的金属颤音。
“孤问过她。若有一日孤事败,你是想落在别人手里,还是想体体面面地先走。她选了后者。孤亲手送的她,少些痛苦。别人也不配。”他顿了顿,又道,"若我日后登基,终此一生,仅她一个皇后。””
萧汀盯着地上那滩暗色的水渍,没有说话。
怎么可能没有痛苦呢?
再说您都已经这样了,还想什么登基?退一万步说,万一真有奇迹,可人已经没了,要个皇后的名头有何用。
他想起有一回太子妃笑着跟他说,小九,你以后娶了妃子,可要对人家好,别学那些三妻四妾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太子就在旁边,太子笑着捏她的脸,说孤只有你一个,哪来的三妻四妾。那时候他觉得这大概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妻了。
可现在太子妃死了,太子亲手杀的……萧汀把这些话全都闷在肚子里,脸上一丝一毫都不敢露。
快天亮的时候,太子不怎么说话了。像是忽然泄了那股撑了他一夜的劲,肩膀微微塌下去,锁链也跟着往下坠了几分,铁环压进肩胛骨上已结了痂的伤口里,渗出一小片新鲜的暗红。
他朝王花匠抬了抬下巴。“沿夹道往南走,过两道门就是外宫墙。”
转头又对着萧汀露出个惨笑,“小九,是不是奇怪为何我让人掳你进来说了一夜废话?为何父皇对我下如此狠手?又为何这深宫里他居然能带着你行走自如?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萧汀被王花匠从地上扶起来,腿还是软的,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子仍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地上,铁链从他肩胛骨上垂下来,在豆油灯的微光里泛着冷硬的铁色。没再说一句话。
沿着夹道往外走,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侧宫墙高得,仿佛把天都逼成了一条细线,头顶偶尔漏进几粒冷星,转瞬又被墙头的阴影吞了。
王花匠走在前面,步子轻而快,显然对这条路熟得不能再熟。萧汀跟在后头,越走越快,到后来几乎是跑起来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太子为什么要绑他来?就为了说这些陈年旧事?这些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拼命地想,想了一路也没想通。
然后一道火把的光突然从侧面打过来,正中他的脸。
“九殿下。”一个宫卫举着火把,身后跟着四五个人,全甲全刀。萧汀被光刺得抬手挡了挡眼,整个人僵在原地。回头一看,身后的夹道空荡荡的,王花匠已经不见了。
他被请到了皇帝面前。确切地说是被押送到皇帝的寝殿外头,跪在冰凉的地砖上等了小半个时辰。
殿里头一直没有动静,只有内官轻手轻脚地进进出出,或偶尔传出来的一两声极力压制的咳嗽。
天边翻出第一线鱼肚白的时候,帘子终于挑开了。
皇帝靠在隐囊上,寝殿里飘着一股浓重的药味,苦得发涩。
萧汀垂着眼不敢抬头,只能看见皇帝搭在锦被上的那只手……枯瘦,蜡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凸着,指甲盖泛着灰白色。他忽然意识到,这位从来不正眼瞧他的父皇,会不会真的时日不多了。
“萧淳给你的东西呢?”皇帝开口。
萧汀抬起头,一脸茫然:“……什么东西?”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他跪在那儿,后背的汗把衣裳又湿透了一遍,但也没有躲开那道目光,因为他是真不知道皇帝在问什么,一点也不用装。
“搜。”
皇帝抬了一下手,两个内官便上前来了。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发髻散了,连鞋底都掰开看了。萧汀被按着不能动,只能死死咬着牙,把脸偏向一边,盯着殿柱上的龙纹看。
视线里,柱上有一小块鳞片剥落了,露出内里木制的芯子……原来它从来都不是金的,只是涂了一层金粉,徒有个表面尊贵。同他一样。
"回陛下,"内官退开,“未搜出异物。”
皇帝盯着萧汀看了许久,神色几度变换,最终闭上眼往隐囊上靠了靠,疲惫地摆了摆手。
“回去吧。”
萧汀磕了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没站稳,硬撑着走出了殿门。
殿外天光灰蒙蒙的,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砸在石砖上溅起白雾,整座宫城都笼在水汽里。
廊下候着个小内官,手里撑着伞,“九殿下,宫门外车备好了,送您回府。”
萧汀没动弹。他现在不想坐车。方才被按着搜身的时候,他像是被人扒光了在太阳底下站了一遭,胸腔里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闷闷的发胀。
这雨倒是来得正好。
“不用了。”
萧汀拨开那伞,径直踏下了台阶。
雨点兜头浇下来,瞬间便从头顶灌到了脚跟,淌进领口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但他没停。甚至很有点痛快。
比起被迷晕了塞进夹道,比起跪在殿外等皇帝起床,比起被内官翻遍全身,这场大雨,至少是他自己选的。
走在雨水里,他眼前全是白茫茫的一片。他有些不辨方向,只知循着宫道向外走。
刚出宫门没多久,眼前忽然多了一把青伞。伞下的人半边肩膀湿透了,袍角沾着泥,靴面上全是水渍,像是已经在雨里走了很久。
费适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青伞罩过萧汀头顶的那一刻,这雨便停了。
萧汀抬起头,水渍顺着额头往下淌,他瘪了瘪嘴,没能说出话。
费适也没说话,只是把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半分。
出广清门往南,再拐两条街就是将军府所在的永宁坊。
书房外的廊下跪着两个人。高李和矮李。
两人也淋得透湿,但腰杆挺得笔直,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看见费适搂在怀里的萧汀,高李猛地抬头,“殿下!”
萧汀没力气管他们,先前淋雨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被人搂着反倒冷的厉害,书房的门开着,灯火从门框里泻出来,看上去有些暖。
他刚想说"我没事",但话还没出口眼前就黑了。
最后听见的声音是费适的,似乎有些着急,命人取热水和姜汤来。
再次醒来时腰间一片温热,正慢慢移动。
萧汀迷迷糊糊地睁眼看,费适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一块拧过的温帕子,正替他擦身。帕子从肩膀一路往下,温热的水汽贴着皮肤洇开,微微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