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有变,预备登基(36)

2026-10-18

  “给你用。”萧汀说得飞快,“我看你府上也没几个得力的人,费平腿脚不便,门房是个老头,真有什么事连个跑腿传信的都凑不齐。你眼下虽然辞了军职不用上战场,可京城这潭水越来越浑,你身边总得有几个能用的人。这是我自己攒的,不是宫里发的,你放心收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费适没看手里的银子,只看着萧汀。萧汀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生怕他看出什么端倪,又怕他推辞,板起脸道:“咱不是一条船上的人吗?船要是漏水,我出点钱补船怎么了。”

  费适勾了勾唇角,把银锭掂了掂,“成,我收着。不过人手的事你不用操心。”他抬手把弩机搁回架上,再回手慢条斯理地收好袋子口。“别看费平走路不便当,他一个人能顶五个。”

  回忆起费平那双桀骜的眼睛,萧汀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确实有点多余。

  “那大将军还缺什么就跟我说。”他拍了拍空了的袖口,一副本大爷钱多的潇洒样,“别的本事没有,攒钱倒是会的。”

  大将军垂眼笑了笑,没接话。

  萧汀的袖口瘪了,浑身却都舒坦了。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听费适的话,费适让他该做什么他就去做;费适让他别担心他就真的放下心来,好像这个人说的话天生就该信。真是奇哉怪哉。

  回到府里老远就闻到一股子焦糊味。萧汀和安顺对视一眼,撒腿直奔厨房。

  揭开蒸布一看,面团已经焦了,底下一层黑壳,上头倒是膨胀了一点,整体瞧着跟蘑菇似的,黑的黄的搅在一起。再一看灶台上的铁锅,锅底已烧漏了拳头大一个窟窿。

  “安顺啊……”

  “殿下,您出门之前是不是忘了撤柴?”安顺想笑又不敢笑,硬生生憋成一种很痛苦的样子。

  萧汀也想起来了,他压根忘了这茬,那火烧了怕是足足一个时辰,只是烧穿了锅已是万幸。

  “不怪你,”他把锅里的蒸格端出来,“怪我。”

  主仆俩围着那些黑团子站了好一会儿。扔了吧舍不得,这蜂蜜是上好的野蜂蜜,面也是今年新磨的春麦粉,鸡蛋更是精贵的东西。不扔吧,卖相属实不太行。

  最后还是萧汀拿了把小刀把烤焦的部分一片片削下来。削到后面发现里头的芯子还不错,金灿灿的,掰一块尝尝——外皮脆里面软,嚼到最后还有一股焦糖的甜。

  他把自己那份吃了,把削好的推给安顺,两个人站在灶台边上分着吃,倒吃出了几分难得的趣味。

  夜里萧汀躺在卧房榻上,热得有些睡不着,把丝被踹得远远的也还是燥。墙角的冰盆只剩最后一小块,在铜盆里慢慢化着。他听着蝉鸣,迷迷糊糊地想着心事,想着想着眼皮就沉了。

  然后他忽然发现自己飘在天上。风从耳边呼呼地掠过去,袍袖鼓满了风,整个人轻得像一片云。

  他低头一看,脚底下是京城连绵的屋顶,棋盘格似的街巷,还有那条浣澄溪,在月光底下像一条银亮的带子蜿蜒着穿过城中。

  蹬了蹬腿,身子就往上又升了一截;又偏了偏肩,整个人便斜斜地拐了个弯。萧汀乐得差点笑出声来。他成神仙了,腾云驾雾,想往哪儿飞就往哪儿飞,比骑马还要痛快一万倍。

  他正在云里翻跟头,忽然瞥见旁边多了一道人影。费适就在他右手边,还是那身玄色劲装,头发被风吹得散开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在飞,倒像在自家后院散步。于是冲他喊:“降虎兄,你也成仙了?”

  风太大,把他的声音撕得断断续续。费适没答话,只偏头看了他一眼。

  萧汀来了劲,一个翻身窜到他旁边,伸手就去拽费适的袖子。拽住了,费适也没甩开,两个人就这么牵着袖子并着肩在天上飞。

  这感觉实在是太好,云在脚底下翻涌,月亮在头顶上照着,费适就在他旁边,风灌进两个人中间的缝隙,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降虎兄,”他扯着嗓子喊,“咱俩……”

  话没说完,脚底忽然一空。云散了,风也停了,他整个人直直地往下坠。萧汀吓得双手在空中乱抓,一把拽住了费适的衣领。费适被他拽得也跟着往下坠,两个人翻翻滚滚地往地面栽下去。

  萧汀闭着眼大喊:“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不是神仙吗你倒是飞啊……”

  然后他猛地惊醒。

  脸上冷冰冰的,是被人拿凉水泼过。

  视线里是一片昏暗的粗糙石壁,石缝里生着暗绿的苔藓。他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墙,脖子后面硌着一块凸出的砖头,浑身上下使不出半分力气,连抬手的劲都没有,软塌塌地靠着墙。

  鼻尖残留着一股极淡的甜香,那种香他以前在宫里闻过,是内官监用来治失眠的香,剂量大些能把山猫都放倒。

  这不是他的卧房。这是宫墙之间最窄的那条夹道尽头,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小时候有一回他在宫里走岔了路,误打误撞走到这附近,被太子一把拽回来,说“这地方不能去”。

  后来他偷偷问过安顺,安顺说关在这里头的宗室十个有十一个都没能再出来。

  屋子的角落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焰尖晃了晃,映出石墙上的两条铁链,铁链的另一头钉在石壁深处。链子绷得笔直,尽头锁着一个人……披头散发,肩胛骨上穿着两个铁环,和皮肉黏在一起。

  那人就这么大马金刀地坐在冷硬的地上,后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乱发后面的眼睛亮得灼人,仿佛不是被锁在这里受苦,而是坐在东宫那把紫檀椅上发号施令。

  “醒了?”

  萧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语气仍是从前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仿佛只是在暖阁里跟弟弟闲话家常。

  锁链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响了一下,铁环拉扯着锁骨,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萧汀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

  “太子哥哥……”

  “别怕,不伤你。”太子说。

  他略偏了偏头,旁边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捧着半碗水,弯着腰递给太子。那人侧过脸来……哦,不就是安顺想要拿证据绑人的王花匠。

  太子的目光重新落在萧汀身上,嘴角微微挑了一下,像在看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

  “小九,头前在朝会上点你的名儿,你没生孤的气吧?”

  作者有话说:

  费:全部私房?这聘礼我收下了。

 

 

第21章 圣明

  太子的语调甚至比以前还柔和些,但萧汀只觉全身发冷。

  明明是盛夏之夜,在这宫墙夹道里竟仿佛已至隆冬,连嘴都冻上了。

  半晌得不到回音,太子也没计较,眼神飘忽着游移到墙角,“小九,你知道这地方从前关过谁吗?”

  萧汀半瘫在地上,手脚仍使不上半分力气。他顺着太子的目光看向那两面钉死了铁链的石壁,摇了摇头。

  “关过沈家的人。”太子缓缓道。“孤的外祖,孤的舅父,还有孤的表兄。”

  “父皇登基那年,沈家几乎已满门殉国……说是殉国,其实是替他填了所有要命的口子。北酋不宣而战,时任镇国将军的大舅身中二十箭未离关口半步,只忠魂归了故里。西南土司叛乱,沈家又出了三个嫡系子弟领兵平叛,一个都没回来。最后父皇坐稳了龙椅,沈家上下也死得差不多了。”

  太子面色淡淡,像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只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挪了一下,带动锁链发出一声极细的金石摩擦声。

  萧汀闻声看去,心道父皇也太狠了些,人都已经这样了还能跑到哪儿去,竟拿锁链穿他的骨头,他把眼皮耷下来,不敢再看。

  “孤六岁那年,母后带孤来过这里。那时候关的是孤的小舅舅,沈家最后一个还能领兵的男丁。母后隔着铁门跟他说了一夜的话,第二天一早,小舅舅便自缢了。”

  “有人上疏说沈家拥兵自重,小舅舅一死,沈家满门只剩孤一个男丁,自然就不算拥兵自重了。母后从这间屋子出去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半。那年她才二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