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有变,预备登基(39)

2026-10-18

  “臣遵旨。”

  费适自内官手里接过油灯,火苗细细的一条悬在舆图前方,照得舆图上忽明忽暗。

  “陛下请看。”

  他的音调略沉,听上去极为舒缓。

  “北境边哨自先帝朝沿用至今,换防之期以半年为限,冬入春出。此法在太平年间尚可,但近几年来北蛮寇边日益频繁,换防间隙屡被敌骑乘虚而入。臣以为,换防之期当由半年缩短至三月,陛下以为然否?”

  皇帝表示赞同,“然。”

  费适点头,灯火从雁关缓缓移到白山。

  “白山一带地势开阔,利于骑兵冲锋,不宜设常驻哨所,但当增设游哨,以烽燧相望。阴山余脉则不同,山道狭窄,易守难攻,只需在隘口增设鹿角拒马,便可挡住千人以下的骚扰——此为以逸待劳之策,较之增兵更省粮饷,陛下以为然否?”

  皇帝的目光跟着灯火走,“然。”

  灯火再移。火苗像是在费适指尖微微跳跃,每一次跳跃尾戒上便折出一缕极细的光,不扎眼,像灯火偶然溅出的余烬,却恰好落在皇帝余光所及之处。

  一闪,一闪,又一闪。节奏和费适舒缓的声音咬合在一起。

  皇帝的呼吸自然而然地随之慢下来,像一艘船被潮水托住,既无翻覆的危险,便不再挣扎,随波逐流。

  “冬防之兵应增两成,且换防之时需错开,新旧交替不得有超过三日的空窗……这是臣对北境换防的浅见,陛下以为然否?”

  "……然。"皇帝的回答已慢了一线。

  费适的声音平稳和缓,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密密缠绕着殿内的空气。每一个停顿也都恰到好处。

  站在殿角当值的小内官原本站得笔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眼皮越来越重。他使劲眨了两下,脑袋往前一点猛地惊醒,悄悄掐了一下自己掌心。但那声音还在继续,像湖水一浪一浪涌过来……他的眼皮又快要合上了。

  灯火从阴山缓缓南移,离开了北境,落在舆图西南方。

  "……说完了北境,臣再斗胆提一桩事。"费适的语气微微一顿,像是从公事转入了私议,灯火从舆图上缓缓抬起,“如今储位未定,成年皇子久居京城,交结朝臣各立门户,长此以往,难免心生妄意。”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

  “臣以为,成年皇子当循祖制早日就国。就封之藩,非诏不得入京。陛下以为然否?”

  "……然。"皇帝的声音沉了一些。

  灯火落回舆图,停在西南方。

  "既如此,便该早做安排。"费适的语气像是在顺理成章地往下推,“蜀州天府之国,沃野千里,盐铁丰饶,自先帝朝便是最富庶的封地之一。”

  皇帝的眼皮抬了抬。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没等细想,费适的声音又继续下去:

  “六皇子泓,性子温厚,不争不抢,在宗亲中素有人缘。若封六皇子就蜀州,一则开个好头,让其余皇子看见陛下施恩的诚意;二则蜀州富庶,正需要一位不生事的亲王坐镇,陛下以为然否?”

  蜀州。六皇子。不争不抢。

  这个组合听着顺耳,且费适推荐的不是九皇子而是六皇子,倒显得他并非只替一人谋划。

  "老六……确实不争。"皇帝含混道,“蜀州给他,倒也合适。”

  “陛下圣明。”

  费适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灯火从蜀州移开,重新落回舆图上方。

  燕翎关。

  “蜀州既定,臣还有一言。”

  皇帝"嗯"了一声,声如蚊蚋。

  "燕翎关。"灯火慢慢移过去,“阴山以北,瀚海以南,千里之地,只有这一道关隘可通商道。此关若失,北蛮铁骑七日便可直抵雁门。而燕翎关守军不过三千,换防频繁,兵将不习,今年春三度告急,去年冬白山哨所被围七日。”

  他的声音沉了一分。

  “燕翎苦寒,冬天冻死人,夏天刮黄风,一年有大半年见不着青蔬。守将换了七任,最长的一任撑了两年,最短的不到四个月便请调。不是兵不够,是将不愿留。”

  灯火停住了,悬在燕翎关上方一动不动。

  “臣以为,燕翎需设常镇,不可再如从前那般轮驻了事。但仅设常镇尚不够,还需有一位亲王坐镇,以皇子之尊代天子守国门。亲王之旗一立,守军知朝廷未忘此地,敌骑知中原不可轻犯。”

  他的声音又轻了一分,像叹息。

  “只是……燕翎那地方,实在是苦。”

  灯火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在替那个尚未确定的亲王叹息。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叩了一下。他的眼皮沉沉的,脑子里像隔了一层棉絮,但那个空白他自己填上了。排来排去,能去的只有一个。

  无权无势。无党无派。连母族都无。放在京城是摆设,丢到燕翎去……丢也就丢了。

  苦是苦了点。总比毫无用处的强。

  但,是否忘了什么?皇帝正待细想,费适的询问又到了,

  “可身为皇子,自当为国分忧,苦又何妨,陛下以为然否?”

  “……然。”

  忽明忽灭的火光中,皇帝似乎喃喃自语,“让老九去。”

  费适将油灯轻轻放回案角,退后一步,用袖口遮住了尾戒,躬身行礼。

  “陛下圣明。”

  作者有话说:

  费:想封王可以。想娶妃?呵。

 

 

第22章 燕王

  萧汀这一觉睡得太沉,沉到仿佛把后半辈子的觉都提前补完了。

  睁眼时窗外还飘着雨丝,看上去昏沉沉的,甚至有些分不清时辰。他挣扎着坐起来,肚子先于脑子醒了,咕噜噜一阵响,抬手轻拍一下……好一尊掏空了家底的肉米缸。

  “殿下醒了?”门帘一掀,安顺端着托盘进来,眼睛肿得厉害。

  “眼睛怎么了?被马蜂蛰了?”

  安顺把托盘往桌上一搁,吸了吸鼻子,“殿下您还有心思拿小的寻开心。前夜您忽然不见了,吓死小的了,后来大将军说您去了宫里。跟着他搬过来这一路,小的心都悬着,这两日就合眼不到一个时辰。”

  看他这主子当的,萧汀心里一阵过意不去,往嘴里塞了块米糕,含混道:“快坐下,你也吃点。”

  "小的吃过了,您赶紧吃。"

  安顺在旁边坐下来,盯着他喝了大半碗粥,开始絮叨,“殿下,您睡了这一日一夜,咱们那边……小赵和桂圆他们一直没回来,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府里还遭了贼,您那卧房被人翻了个底朝天,床板都给撬了。”

  萧汀筷子一顿。安顺又庆幸道,“多亏一早把重要的都搬过来了,没什么大的损失,那恶贼翻个遍,怕是也捞不着几件值钱的。呸,叫这些鼠辈断手短命,断子绝孙!”

  这诅咒有点毒,虽然不是安顺的错,但到底有误伤友军的嫌疑。萧汀嘴里的粥立时没了滋味。

  哪有什么恶贼啊,最大的贼便坐在皇城里头,把人吃干抹净连渣都不想留。而自己,却是那恶贼酒醉贪花的产物,再不甘愿,也永远洗不清这一半的恶臭血脉。

  他放下筷子,盯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半晌才说了一句,“人没事就行。”

  安顺正骂得痛快,冷不丁被主子截住了话头,见他兴致不高,也不敢再骂了,转身去外头端茶水。

  这一场雨连绵了好些天,本朝兴的是水德,皇帝便借着这场雨下了圣旨,以润泽天下为由册封贵妃于娆为后。

  到封后大典这天雨倒是停了,只是天色也还阴着。

  宫墙外围烧塌的东角楼还没来得及修好,工匠们日夜赶工也只勉强搭了个架子,拿大匹大匹的红布围了一圈。远看喜气洋洋,只有离近了,风吹得狠些,才能瞧见底下焦黑的断壁残垣。

  萧汀照例站在宗亲队列末尾,这列最前头的是三皇子萧淇,身后是十皇子萧淌。两人的背影被真红大典服衬得格外挺拔,和其他皇子拉开了不止一个身位的距离。今日是他们生母的封后大典。从这一刻起,他们便不再是贵妃之子,而是皇后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