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有变,预备登基(40)

2026-10-18

  那真红似乎有些刺眼,不如远处宫墙上的红布好看,萧汀转头呆看着那一排排的布,在风里鼓了又瘪、瘪了又鼓。他垂下眼皮又再抬起来,往勋贵队列那边望了一眼。

  隔着乌压压的人头,他看见了费适。

  那人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大半个头,像一片蘑菇林里独独长出的一棵松。

  萧汀望过去的时候,费适似乎也正朝这边看。隔着一大片广场,萧汀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见他微微点了点头,于是他也点点头,收回目光,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还在,但又好像没那么重了。

  宣政殿前气氛肃穆,满朝文武依序而立,袍服冠带一丝不乱,像一排排漆得光鲜的偶人。

  于娆从丹陛上走过,一袭真红大袖衣曳地而行,珠翠琳琅的九翚四凤冠在日头下熠熠生辉。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不由分说地撞进萧汀的眸光里,眉眼间透着一股精悍,下颌微微昂起,像一道淬火而生的剑刃。

  元皇后的牌位还在太庙里,新的皇后已经踩着她的丹墀走上来了。那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下方,萧汀形容不出那股风仪之傲人,大约……像在巡视自家圈养的牲口。

  他垂下眼皮,只盯着脚前那一小片汉白玉地砖。砖缝里有根草,大约是宫人遗漏了没清理干净的,被踩到贴在地上,但终究也还是绿的。

  礼毕,百官依次上前恭贺。

  萧淇步履从容,躬身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和喜悦,只是直起身时嘴角餍足的弧度多留了短短一瞬。然后很快收了回去,重新变回那个温文尔雅的三皇子。

  萧淌则是昂着脑袋上前的,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抱拳行礼时声音洪亮,喊母后喊得似有回响。于皇后看着幼子,那张始终端着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真切的笑意,眼神里的偏疼谁都瞧得出来。

  萧汀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脸上挂着同款恭谨,胸口却堵得慌。

  太子哥哥此刻被锁在夹道深处,而这里锣鼓喧天,他即便看不见,多半也听见了。这钟乐有多欢喜,他的肩伤大概只会更痛。

  若他像费适所说的那样死在了造反失败的当日……会不会也算是件好事呢。

  大典散后各宫各府依序拜见新后。萧汀按规矩行了礼正要退下,身旁一人忽然跨出一步拦住了他。

  “九殿下,您方才的礼行得太快,不合规矩。请在宫门前重新施过。”

  这声音又尖又细。萧汀自然也认得他,在惜薪司扇过安顺两耳光的人,萧淌身边最得宠的内侍来喜。

  他向殿上瞥了一眼,于皇后和两个亲子正说着话,似乎谁也没注意到殿门口这一幕。

  萧汀没有争辩,只是退后一步,重新站定。然后垂下眼,双手极其缓慢地抬起。

  宽大的礼服袖口顺着小臂滑落,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躬身时脊背挺直,每一寸弯折都均匀得无可挑剔。

  停顿片刻,眼帘低垂,神情端庄肃穆,然后他开口,声音清朗而平稳:

  “儿臣汀,谨拜贺母后殿下千秋。”

  于娆的目光从他头顶掠过,随意挥了挥手。

  萧汀开始起身。起身的速度比弯腰更慢,肩胛骨先收拢,腰线再舒展,最后才抬起下颌。整套礼仪极其优美,流畅如水,只是那水像是被冻住了,漫长的辰光也化解不开。

  来喜按宫规跪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冷的汉白玉地砖,只能看见萧汀的袍角在地面上极缓慢地拖过。他不敢动,皇子行礼未完,内侍擅自起身便是大不敬。他能对一个透明人摆脸色挑刺儿,却绝不敢在皇后册封大典上乱了礼仪,于是只能额头贴着地砖趴着等。

  萧汀终于站直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正准备起身的来喜,那人鬓角已渗出几颗细密的汗珠,眼神燥乱。萧汀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回府的路上,萧汀和费适并排坐在马车里。车帘外头街声嘈杂,车厢里却很安静。

  “觉得这大典怎么样?”费适先开了口。

  “红布挺好看的,风吹着鼓起来,好像一只只红色的蛤。”

  费适莞尔。

  过了片刻萧汀又说:“来喜让我重新行礼。他以前打过安顺,现下这做派,再过几日怕是连我也要一起打了。”

  “你行了吗?”

  “自然。很郑重。比蜗蜒也快不了多少。”

  费适的笑意扩大了些,“这不就对了,你行你的礼,让他一旁跪等着就是。殿下这篆愁君演得极好,可惜我无缘得见。”

  萧汀转过脸,左右手各举两根指头在头上顶着,勾一勾,好似蜗牛的触须动了动,再面无表情的吐了吐舌头。

  马车里响起一阵爽朗的笑。似乎连天边的乌云都冲散了。

  回到府里萧汀径直回了卧房,把那身磨人的礼服扒下来扔在床上,换了身透气的里衣,钻到桌案前拿起块没刻完的木头。

  刻刀嗤嗤地响着,木屑纷飞。

  之后几日他连大门都不怎么出了,雕会儿木刻,学会儿算术,偶尔下下厨。那日宫宴上的羞辱像根倒刺,全隐没在了肉里,看不见拔不出,一按却又生生的疼。

  他实在懒得再碰见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再去听见那种阴阳怪气的嘲讽。反正安顺每天出去采买一趟,回来把外头的消息带给他,从朝中传言到各色八卦无所不包,比说书先生还得劲。

  费适大约是看出来了。这日一早他掀帘进来,把萧汀手里那块刻了一半的木头抽走,搁在桌上。

  “蒙学馆今日讲新课,去听听。”

  “不想去。”

  “我讲。”

  萧汀抬眼,这么快从学生混成了先生?这确实值得一看。

  蒙学馆里,费适站在讲台上。老夫子坐在下首,手里端着茶盏,正一脸舒坦地听他讲书。

  "人之初,性本善。"费适的声音传到院里,依然清越有力,“这‘善’字,不是让你们把自家所有的东西都送给别人,那是傻,不是善。”

  底下的孩子们发出一阵哄笑,窗外的萧汀瘪了嘴,眼里有小火苗开始燃烧。

  费适嘴角带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小人,“善,是推己及人。你饿了想吃饭,知道别人也饿,把你多余的半个馒头分给他,这叫善。可若是那人抢了你手里的馒头,还要打你一顿,你还要对他’善’吗?”

  要么?孩子们睁大了懵懂的眼。

  "不要。"费适点了点那个小人,“这时候你要做的是保护自己,把馒头抢回来,甚至给他一点教训,让他下次不敢再抢。这叫什么?这叫'止恶',更是一种大善。”

  萧汀趴在窗边听了一会儿,火苗熄了,心里莫名通透。

  费适讲得浅显,却透彻,和以往他听过的完全不一样。他不像是在教书,倒像是在教这些孩子们怎么在这个世道里活下去,怎么分辨好坏,怎么保护自己。

  下学时,孩子们围着费适问东问西,费适耐心回答,偶尔还给某个特别灵光的发上块蜜饯做奖励。

  萧汀心里有点酸,又有点骄傲。

  这可是大将军费适,他的好兄弟,现在成了蒙学馆最受欢迎的先生。

  但酸过之后,萧汀又觉得肚子饿了。

  听了一肚子的道理,却不能拿道理填肚子。太子哥哥已经指望不上了,要想在京城继续立足,要想不被人当成随时可弃的棋子,权就别想了,除非他有钱。比当年的沈家还有钱。

  上了回程的马车萧汀还在回味费适那句“止恶便是大善”。他随意往车帘外扫了一眼,蒙学馆外有个卖烙饼的小贩正在和面,动作生疏笨手笨脚的,碳炉上烙的饼边角已焦黑了,他却不知道要赶紧翻个面。

  萧汀的眼神慢慢冷下来。这哪里像个会做吃食的?他放下车帘,懒得掀开再看。

  回到将军府,他开始琢磨新的吃食方子。费适教的那个蛋糕就很不错,式样新鲜,味道也够惊艳,多想几个配方打包了一块儿卖,应该能挣上一笔大的。正想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透窗一看,费适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笼罩子。

  萧汀立刻趴在窗边问,“那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