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适进了门把笼罩子往桌上一搁,解开黑布。
里头是一只五彩斑斓的鹦鹉。头顶一撮羽毛翘着,歪着脑袋打量萧汀,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
"别人送的。"费适拉开椅子坐下,“给你解解闷。”
萧汀凑过来逗它,“你好呀?”
鹦鹉猛地张嘴:"我是大将军!"声音尖细,居然还真像人声。萧汀乐了,扭头冲费适笑,“呦,又来个大将军,你兄弟?”
费适垂眼笑了笑,坐在床沿换过一双干燥的鞋子。
萧汀又逗它,“叫九殿下。”
"酒殿下!"鹦鹉立刻叫了一声,发音比刚才还准。
萧汀更高兴了,指着鹦鹉说:“叫降虎兄。”
鹦鹉歪着头,喉咙里咕哝了两声,过了片刻,猛地挺胸大声叫道:“浆糊兄!”
萧汀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浆糊兄……哈哈哈哈!费适你听见没,它叫你浆糊兄!"
鹦鹉也跟着扑腾翅膀,“浆糊兄!浆糊兄!”
呱噪声从房里传出来,门口端着桃瓣的安顺踯躅了几息,转身悄悄走掉了。
入夜,将军府的书房里点着驱蚊的艾草。
费平一身便服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湿热的风。
他把门合上,眼中是压都压不住的振奋。几个大步凑到费适跟前才压低声音禀报:
“将军,金矿找着了。”
费适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舆图在书案上展开,费平的指尖点在燕翎西北角一道山脊线上,那里画着个极细的红圈。
“阴山余脉东段,矿体厚的地方有两丈多,薄的地儿也不下一丈。山匠说品相极好,每千斤矿石能出七八两纯金。他生平从未见过如此的富矿,即便北境他经手过的三座官矿加起来,怕也是不能跟这个比。”他顿了顿,压下嗓音里的颤意,“按最保守的估算,光是已探明的这一段,储金量至少已达两万万两。”
费适的目光落在那几个红圈上,指尖沿着山脊线缓缓划过,简单答了句“嗯。”
聘礼已收了,总得加倍给人还回去。
费平又道,“属下已把发现金矿的山匠尽都扣着,消息也封死了。但如此巨富,纵是把他们的妻儿老小都攥在手里,也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他停了一下,抬起眼,“将军,要不要……”
费适的手指在红圈边缘停住,没有抬眼,“把人送到我跟前来。”
费平一怔,随即垂首应了声。将军总会有自己的办法,照做就是。
“山匠的妻儿都安顿好了?”费适问。
“安顿好了,单独置了院子,派人守着。”费平顿了顿,又道:“您提的那座大铁矿还没影儿。煤倒是零星见了一两个露天的,聊胜于无。只是这特许权……”
“不急,饭要一口一口的吃,等殿下先封了燕翎。”费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再说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总会有办法。”他抬起眼,眼底的墨色被烛火映得愈发深浓。
费平心中最后那点顾虑被这句话稳稳压了下去。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漆印完好的密函,双手递过来:“北境传回来的消息。”
趁费适拆信的当口低声禀道,“柳期透了句话来,三殿下昨日在府里借故发作了一通,摔了茶盏,把伺候的人撵了出去,独自在书房坐到深夜。封后大典已过,册立太子的旨意却迟迟未下,三殿下大约是有些坐不住了。”
费适的目光在信笺上扫过,“他急什么。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手背的肉已经得起风吹日晒,手心的……”他将阅后的信笺折好放在烛台上,看着火苗舔上纸边,“护了这么些年,也该护出个样子来了。”
火苗一寸寸地吞噬掉那些蝇头小字,费适话锋一转:“吕庆福的家人呢?”
“已按将军的吩咐放了,送到通州码头,给了船资和路引。但当夜便不见了踪影,客栈的铺盖叠得整整齐齐,随身包袱一样没少,人却再没回来过。”费平垂下眼,“至于吕庆福本人……”
皇帝下旨废太子后,立刻赐了吕庆福一座新宅子,赏了不少金银,满朝都以为这位吕大珰是踩在废太子脊背上平步青云,可新宅子还没住满三日,他便在书房里用一根腰带把自己吊在了梁上。
费平:“吕庆福自尽那晚,灯笼彻夜亮着,巡夜的下人路过书房门口听见里头在唱曲,只以为是吕大珰太过欢喜吃多了酒。第二日清早送茶的小厮推开门,才发现人已经悬在梁上凉透了。”
费适沉默了片刻,“倒是对废太子还有两分真心。”
费平已讲完自己所知,只微微低着头安静等着。过了几息,费适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
“还有一桩,全兴坊那几个人,给足盘缠都送去南洋,门房老刘么……先搁着吧。”
费平应道:“属下明白。”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门合上时,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细碎而绵长,像是要把这个夏天最后的一点热也一并消弭。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连绵阴雨后已经见了一些秋的影子,只人心依旧潮湿而浮躁。
坊间关于立太子的传闻不断,今日说皇帝要立三殿下,明日说皇帝因皇后爱重幼子属意十殿下。萧汀宅在将军府里,只每日实验自己的新方子,弄得诺大一座将军府整日里甜香扑鼻,似乎连猫狗野鸟都多了不少。
这日午后,安顺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气。
“殿下!殿下!”
萧汀手里的笔一抖,在纸上划了一道黑痕,“大呼小叫做什么?”
"哎呀殿下,花样子以后再琢磨。"安顺凑到跟前,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外头传开了,要封亲王了!”
萧汀眨眨眼,“封王?谁?”
"不知道!但小的听人说,这次不是虚封,是要去就藩的实打实的亲王。"
安顺比划着,“说是西南那边的蜀王位子空缺了好些年,那边最近也不安稳,南蛮子闹得凶,圣上这是要派个皇子过去坐镇呢。”
蜀地……他的梦中情地。
萧汀微张着嘴,眼神略有呆滞。
蜀地天高皇帝远,比起京城这口让人喘不过气的大蒸笼,那里简直就是世外桃源!而且那是实权王爵,到了那边就是一方诸侯,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若是能被封去蜀地……萧汀的心跳开始加速。
"你说……真的会封蜀王?"他忍不住问,“候选人有谁?”
"这就不知道了。"安顺挠挠头,“不过三殿下肯定是不会去的,他是要留在这京里当太子的。十殿下么,于贵……皇后最爱的幼子,蜀州虽好,也未必舍得让他去那么远,剩下的皇子里,也就六殿下和……”
安顺看了看萧汀,没把话说完,但眼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一半一半啊。
萧汀抿了抿嘴,强行压下心头那点雀跃。
别太乐观。好事从来没轮到过他。
"别瞎猜了。"萧汀低下头继续起稿,但笔尖下的线条却有些歪歪扭扭,“父皇的心思,岂是你我能猜的?”
话是这么说,可这一整天,萧汀都有些心不在焉。
刻木头的时候,手被刀子划了个小口子都忘了疼。取名为绿衣的鹦鹉他也懒得逗。只时不时地往外张望,竖起耳朵听着院门外的动静。
他在等。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然而这一等就是三天。
这三日里没有任何圣旨下达。萧汀那点刚刚燃起来的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又一点点地熄灭了。
到了第四日清晨,天灰蒙蒙的,看样子是又要下雨。
萧汀起得很晚。这几日夜里总是做梦,有好有坏,只昨夜的那个梦特别的诡异。他梦见自己到了日思夜想的蜀国就藩,天高海阔任他折腾,好不容易遇上心仪的女子娶了过门,盖头一掀,凤冠霞帔妆裹的竟是费适的一张冷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