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有变,预备登基(4)

2026-10-18

  费适微顿。

  “……殿下,明白了?”他问。

  “嗯。”萧汀缓缓点头,神情郑重,甚至带了一点深思。

  费适依旧看着他,几瞬过后,就从那张清澈无物的脸上移开了。

  “殿下明白便好。眼下,如何保命才是大事,至于婚约,先算了吧……你我都还在阎王谱上搁着。”

  “自然自然。”萧汀连声应答,心头猛猛松了口气。

  还好大将军没有追问他到底明白了啥,要不然该怎么答?

  这招不懂装懂可是他跟太傅周旋多年练出来的绝活。不管对方说什么,先点头,表情要稳,眼神要定,偶尔皱个眉做沉思状。太傅那么精的人都没识破过,一个大将军能看出来才怪。

  不过话说回来,费适刚这一大通的鬼话,是中暑犯了癔症,还是只想找个由头拒婚啊?难道他看上三哥六哥了?

  萧汀骨碌着一双大眼往人脸上扫,费适的面色虽不算十分白皙,但肌理细密,红润而有光泽,显然不是中暑……

  那就是瞧不上他了。

  瞧不上便瞧不上吧,本来也没几个能瞧得上。只是这人竟敢来拒亲,也忒不把太子放眼里了。

  呵呵,太子哥哥会谋逆?这是什么浑话?他可是元皇后的嫡长子,太子位坐了快二十年了,这大晟天下总有一天是他的,需得着造反?

  萧汀内心骂骂咧咧,表面挂着笑脸,就手端起一旁的茶盏,示意送客。

  费适会了意,抬手整了整袖口,正要起身。目光扫过桌面的时候,动作停住了。

  桌上的锦盒还半敞着,里头那支紫檀木簪躺在暗红的绒锻上。腊梅的五片花瓣让窗外的天光一照,层次分明,舒舒展展的。

  费适的目光黏住,“好刀功!”

  萧汀微愣,随即得意起来。

  嘿嘿。

  他面上不动声色,顺手把锦盒往费适那边推了推。

  “将军也懂雕工?”

  “略懂。”

  “那将军瞧瞧,这簪子品相如何?”

  费适没推辞。伸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簪身中段,拿起来转了半圈。

  萧汀矜持地在茶盏边抿了一小口,嘬~

  “顶好。”费适说。

  两个字,诚恳味儿十足。

  “紫檀老料,油性足,打磨得极是考究,没有一丝躁气。”费适把簪子凑近了些,“这朵梅也刻得好,主瓣开得足,侧瓣稍收,枝干用了涩刀,欲行而不行,很是得趣。”

  萧汀的嘴角开始回翘,他拼命压住。

  “……花蕊更见功夫,这么细的线条,刀尖一抖就断。断一根蕊,整朵花的精气神就散了。”费适继续说。

  压不住了,都夸到了心窝窝上,怎么压?萧汀的嘴角已经快要翘到房梁。

  “不过……”费适把簪子翻了个面,目光停在左边第二瓣花瓣底部,“……这一刀有些深了。”

  萧汀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可一下息……

  “但,深得好!”

  费适的语气更笃定了,“四瓣匀净,一瓣稍沉,反倒像被风吹了一侧,有了动势。可见天工不肯全假人手,总要在最精巧的地方留一点拙。”

  他抬起眼看着萧汀,唇角微勾。

  “妙。妙不可言。”

  萧汀愣住了。

  为这稍稍深了的一刀,他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现在却有人夸赞,那是老天爷替他点的妙笔,他这心里啊,犹如盛夏里饮了一钵冰水,舒坦到一通百通。

  “将军过誉了。”萧汀干巴巴地说,眼睛亮得要命。

  费适摩挲着手里木簪的质感,再不掩饰喜爱之色,“这绝对是京城最顶尖的大师傅才能雕得出来,殿下可愿割爱?”

  “啊?”

  “我想买下这支簪子。殿下开个价。”费适顿了顿,“五百两,可好?”

  萧汀:??!!

  一两紫檀十两银,难道他的手艺竟然可以卖到四百九十两?

  萧汀再次瞅了瞅那根簪子,既然眼下议亲是不成的了,为费小姐刻的簪子再转手她人也不合适,不如送了前大舅哥结个善缘。

  他刻意潇洒地摆摆手,“不用不用。将军既然喜欢就拿去。不过根木头簪子,不值什么钱。”

  说这话时萧汀余光一直瞄着大将军,原想等着对方推辞或者再多夸几句。

  可费适什么也没再说,平平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颔首,将木簪收入袖中,起身告辞。竟是连锦盒都没拿。

  大将军撩开纱帘出去的时候,侧了一下肩。和来时一样。

  萧汀坐在原位,热风穿堂而过,这才想起来居然忘了叫人送行。

  “安顺!”

  纱帘再度支开,安顺探进半个脑袋,左右瞅瞅,走进来。

  “殿下,议得怎么样?什么时候纳采?”

  “纳什么采,来拒亲的。”

  安顺的脸垮了,“就……就这么拒了?”

  “嗯。”萧汀把凉透的茶端起来一口喝干,“还说我跟他是难兄难弟,要跟着……咳,倒霉。”

  安顺一脸懵。

  “是吧,我也觉得他有病。”萧汀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嘴角又慢慢翘了起来。“但他眼光是真不错。”

  安顺:“啊?”

  -

  将军府的马车一路碾过石板道,车厢里有些暗了,费适懒懒地半瘫着,从袖中取出那支木簪,靠近窗沿光亮处。

  指腹滑过簪头腊梅,木纤维的触感清晰可辩。

  这确实是个真实的世界,穿来一个月,他早就习惯了。只是没想到书里那个反派炮灰九皇子,竟是个货真价实的笨蛋。

  笨蛋反倒不如聪明人好拿捏,因为他们惯常不按牌理出牌。

  有意思。

  他把头上那根木簪拔下来,随手丢进马车座侧的储物格里。然后把萧汀送的那支插进发髻。

  紫檀入发,发根处有些微凉,但不久就被体温捂暖了。他闭上眼,任身体随着车厢轻晃。

  回到将军府时,日头已经偏西。

  前院迎面撞上伯母张氏和妹妹费莲。

  费莲站在伯母身后半步,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的绣边。一身青绿衫子,裙摆规规矩矩垂到脚面,发髻上插了一对小银蝶,整个人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没有一笔会出格。

  "降虎回来了。"张氏关切问,“事情如何?”

  "办妥了。"费适颔首,目光从张氏移到费莲身上。

  费莲盈盈一礼,“大哥安好。”

  费适“嗯”过一声,明白她大约是想问婚事又不好意思开口,所以扯了张氏作筏子。

  "伯母。"他笑着开口,“九皇子那边的事儿,已经处理妥当了。”

  张氏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殿下他……”

  费适笑道,“九殿下没有不快。太子那边,我也会去解释。伯母放心。”

  张氏拍拍胸脯,总算了了一桩心事。听闻九皇子仅得个皮囊,实质却是个痴儿,如何能托付终身?

  费莲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是大哥当初说不妥,那便是真的不妥吧,总不能还有别的。绞袖口的纤指就此放开,心里也松快了。

  “伯母,莲儿,先进去吧,外头热。”

  客客气气把两个人让进了门。费适走在最后面,穿过院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顺势向着东宫方向投去一眼。

  日头快落了。那个小笨蛋,应该已经进宫准备告密去了吧。

  他收回视线,屋檐一角,有蜘蛛结好了新网,静待着送上门的小虫儿。

  同一刻,长长的宫墙夹道里,暑气还没散透。

  萧汀跟在李荃后头往东宫方向走。

  他换了身规矩衣裳,出门前安顺问去哪儿,他没说也没让跟着,只说随意走走。

  自然不是随意走走,是去找太子告状的。

  萧汀在心中嗤笑,别以为夸他几句刀工就能糊弄过去,敢违逆太子吩咐还胡说八道什么造反,想逃过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