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有变,预备登基(46)

2026-10-18

  于是他又想起了太子妃,温婉贤淑,还会亲自下厨做蜜汁肘子。有一年冬天他在偏殿玩雪球摔进了雪堆里,她不顾仪态地扑过来把他扒拉出来,一边给他拍雪一边冻得直哈气,还笑着打趣:“咱们小九要成个雪人了。”

  那时候没有废太子,没有燕王,没有生死离别。

  萧汀的鼻子猛地一酸,原本只是做戏的眼眶,瞬间下起了瓢泼大雨。

  “父皇……”他的声音哽咽了,“儿臣明日就要离京了,这一去山高水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归来。儿臣……儿臣只求父皇开恩,准许儿臣去……去见大哥一面。”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萧汀把头埋得极低,安静跪伏着,他能控着身体却管不住眼睛,泪水直直倾泻在金砖上,将砖缝里冲成一条悲伤的河。

  龙椅的扶手之上,皇帝的手背青筋突兀。

  “胡闹。萧淳已被废黜,今非昔比。你是亲王,他是罪臣,私下会面,于理不合。”

  “儿臣知于理不合,才特求父皇恩赐。”萧汀没有辩驳,只再次重重磕头。

  沉闷的磕头声在大殿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皇帝闭了闭眼,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府军前卫,带老九去见见那个逆子……不得说话,不得有逾矩之举。老九,你只有半刻钟。”

  宫墙夹道,还是那样的逼仄。

  禁军裹挟着萧汀穿过层层宫门,来到那间石屋的门口。

  “殿下请止步。时辰有限,违令者杀。”

  萧汀点着头急切地张望,没什么心思说话。

  这里太静了。高耸的宫墙遮住了所有的光,只有风穿过夹道发出的呜咽声。

  “吱呀——”

  禁军推开了门。霉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萧汀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个人,正盘腿坐在角落里的干草堆上。

  只不过一个月没见,却仿佛从壮年眨眼就到了暮年。

  曾经身姿挺拔的太子萧淳,如今瘦得脱了形。身上还是被抓时穿的那件血污中衣,此刻空荡荡地挂在,像是套在了一具枯骨上。肩胛也还是被铁链锁着,每一次呼吸,似乎都能听见铁链撞击地面的声响。

  萧淳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双曾经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一潭死水,浑浊而空洞。

  看见萧汀身上的亲王礼服,他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这是不是幻觉。

  萧汀唇瓣嗫嚅,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发现喉咙像是着了大火,干涩生疼,把那些话全都烧没了。

  他看着萧淳那乌紫的嘴唇和肩膀处透出的黑血……这是中毒了吗?

  为什么悔恨来得这么迟又这么猛烈?若他不是一味退避、只想着自己活命,早些把费适的来历告知太子,今日境况是否就会彻底扭转?

  想不出,说不明,回不去,所有的心绪都化成了一声哽咽。

  他猛地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石板上,缓缓正了正头顶的九缝皮弁,向着门内那个角落里的人行了三拜大礼。

  一拜,救命之恩。

  二拜,手足之情。

  三拜,痛悔与诀别之意。

  角落里,萧淳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位新王俯身起身。

  他逐渐挺起脊梁,端正了坐姿,仿佛依然坐在东宫那把紫檀椅上,扬着下巴微微点点头。回应了萧汀的大礼。

  门外禁军面面相觑,着全套亲王礼服以诸侯大礼跪拜一个废太子,这若是被礼官看见,会不会又是一个杀头之罪?

  “时辰到!”禁军头领急急喊了一声。

  萧汀浑身一颤,模糊视线中,那扇破旧的门无情地合拢,将他最后的一丝视线也隔绝在外。

  ……

  回将军府的路上,萧汀一直没说话。

  他蜷缩在马车角落里,眼睛红肿,神情呆滞,安顺递过去一方帕子,他也没接。

  这一夜将军府灯火通明。

  所有的家当都在打包装箱,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了一整夜。

  萧汀坐在屋子里,看着那只已经锁好的旧木箱发呆。

  天亮就要走了。太子哥哥被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不知还能活多久。费适也要留在京城。此去燕翎,已是举目无亲。

  他吸了吸鼻子,觉着酸的厉害。心道要是能学会催眠就好了,将那木箱做得再大一点,把想带的人塞进去一块儿带走。

  “殿下。装车的差不多了,您睡会儿吧?还得早起赶路呢。”安顺在门口探了个头。

  萧汀摆摆手,推门走了出去。

  已开始入秋了,夜晚的院子有些冷,荷塘不再是一味的翠绿,逐渐晕染上了褐色,只月亮依旧圆得刺眼。他仰头看着它,眼里只映出个月牙。

  “真的不给我回信吗?”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问谁。

  次日凌晨。

  将军府的大门早已大开,几十辆马车排成长龙,近百人的禁军护卫整齐排开,煞是威风。

  萧汀站在门口,龙纹衮袍外是大红贴里的披风,头顶双龙御海风帽,盘扣系在下颌处,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他时不时地四处张望,像只等待主人归来的笨犬。

  “殿下,时辰不早了。”安顺在一旁小声催促。

  萧汀瘪了瘪嘴,不死心地左右探头:“费适呢?”

  “大将军整夜未归,小的实在不知。”

  萧汀咬了咬嘴唇。转身踩着脚凳上了那辆最宽大的马车。车厢里铺了厚厚的软垫,放着他的宝贝旧木箱,还有关着绿衣的鸟笼子。

  马车缓缓启动,他透过窗帘的缝隙死死地盯着将军府的大门,直到那两扇朱漆大门在视线中越来越小,最后彻底看不见。

  “不见就不见呗。他留在京城才有前途。我去燕翎吃苦,不能拖累他。”

  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车队出了北玄门,视野瞬间开阔。远处的官道蜿蜒向北方,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出了京城,便是鱼归大海。

  萧汀掀起帘子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巍峨的城墙高耸入云,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里面埋葬了他的童年,也埋藏了他那个关于异界神仙的梦。

  “再见了,降虎兄。”他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城门洞子冲了出来,马上一位内侍挥舞着马鞭高声喊道:

  “圣旨到——!燕王车队接旨——”

  安顺赶紧喝令停车。

  随行护卫的禁军也有些诧异,纷纷勒马让开。那名内侍飞马赶到,猛勒缰绳,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跪下行礼。

  “咱家给燕王殿下道喜了。”

  萧汀被人扶着下了车,一脸茫然:“喜从何来?”

  内侍展开圣旨高声唱道:

  “圣上有旨:念燕王年幼,封地路途遥远,沿途匪患不断。特赐燕王府长史一员,统领王府庶务,护卫燕王周全。即刻赴任,不得有误。钦此!”

  又递过来一份名帖:“这是长史的姓名与随行名单。陛下说了,这长史乃是陛下千挑万选的良才,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有他在,陛下才能放心。”

  萧汀颤抖着手接过名帖,心内已有了强烈的预感。

  上面赫然两个熟悉的大字:

  费适。

  他立时抬起头,声音都欢喜到发飘:“他在哪儿?”

  内侍微微侧身指向城门方向,“长史大人随后就到。”

  萧汀猛地扭头回望,北玄门门口烟尘未散,在漫天飞舞的晨曦与尘土之中,一人一马冲出了队列,踏云而来。

  马是乌骓马,人则一身大红飞鱼服,窄腰束着革带,雁翎刀随着马背一起一伏。

  晨风吹着他肩后的墨发四散飞扬,头顶发髻插着的,依旧是那枚紫檀腊梅簪子。

  他就那样骑着马,穿过晨光与烟尘,像是踏破千山万水而来的归人。

  萧汀只觉得呼吸都要停止了,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