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一条温热的手臂悄悄地从后面滑过来,环住了他的腰,然后萧汀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贴了上来,死死地把他抱住。
那是一种全然毫无防备的依赖。
费适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
他转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着萧汀的睡颜。少年的嘴唇微微嘟着,肤色比月色还要莹白,像个易碎的瓷偶。
这就是大晟朝尊贵的燕王,也是他手里正在打磨的一把利器。
费适伸出手,将萧汀绕在自己指尖的长发松开,然后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
是很淡的奶香味,混杂着白日沾染的草木气息。
干净,纯粹,诱着人想要将其染上其他的杂味。
他低下头,在这缕长发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只要我不死,你就能活着。”说完,将被角掖好,一只手依旧覆在萧汀的后背。
清晨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斑驳地洒在官道上。
萧汀赖在床上不想起,直到安顺端着热水进来催促,他才哼哼唧唧地爬起来。刚一下地,大腿火辣辣的疼感就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殿下,您这腿……还能行吗?”安顺一脸担忧。
萧汀咬着牙,扶着门框站直了身子。脑海里闪过昨晚那把掉落在地上的匕首。
“行!怎么不行!”
他从鼻子喷出口浊气,“去,给本王备马!今天不坐车,骑马!”
揉着腿推开房门,一股混着劣质烟草和晨炊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大堂的方桌旁,费适正坐在条凳上,慢悠悠地放下茶壶。他对面坐着那个佝偻着背的老驿丞,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手里捧着费适刚替他倒的那盏热茶,像是捧着圣旨。
“……官人您是不知道,这地界虽然荒,可也是条财路。前儿个刚过去一队车,那是荣郡王府的,说是去打猎,实际上谁不知道那是去白山关送炭钱的?这路不好走,得打点。这不,咱们这小小的驿站,一年光是茶水钱就能收三车粮……”驿丞压着嗓子说。
费适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堂堂郡王也需打点……白山关,守将是金良俊。他这爵,比郡王差远了吧?不怕吃挂落?”
“嗨……一个空头爵位有甚用?金大将军可是皇后娘娘的表兄啊。谁惹得起?”
“倒也是。那前面这段路上一向太平么?”
“太平?那得看对谁!”驿丞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若是挂着京里旗号的自然太平。不过哎,客官,您是有所不知,最近听说有人在收那些被贬官的流奴,死活不论,只要手脚健全的。前阵子野鬼岭那边,晚上都能听见狼哭鬼嚎的……”
“还有这等奇事?那看来咱们还得赶早,免得冲撞了哪路神仙。”
费适放下茶盏,顺手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极自然地滑到驿丞手边,“多谢老丈提点,这银子买酒喝。”
驿丞露出个谄笑,那块银子瞬间消失在袖口里,腰杆子瞬间挺直了三分:“哎哟,客官真是个痛快人!您慢走,这前面过了野鬼岭就有大集散地了,补充食水方便着呢。”
萧汀站在门口,万般艳羡地看着费适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儿,心道这大约就是观察的威力了吧。
出了驿站,他撇着鸭子步挪到那匹乌骓马旁边。费适也走了出来,看见萧汀居然又要骑马,挑了挑眉:“怎么?不疼了?”
“疼!但我不能一辈子坐车里。昨天若是你不在呢?若是你被打晕了呢?那我若是连马都不会骑,岂不是只能等死?”
费适看着他那副咬着牙却又不肯服输的样儿,勾起了唇角。
“是。想活命就得多学。上去吧,今日我教你稳马。”
他走过去,双手掐着萧汀的腰轻轻一举,把人扔到了马背上。
这一次,身后再无靠山,萧汀挺直了背,双手死死捏着缰绳。
“别那么僵硬。”费适一只手牵住缰绳,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腿,“腿夹紧马腹,腰背要直,跟着马的节奏动。”
萧汀试着放松身体,随着马匹的起伏而晃动。果然痛感减轻了不少。
走了一段平路,费适忽然勒住了马。前方是一处乱石滩,再往旁几十步就是一道断崖,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风声呼啸。
“看那里。”费适指着那断崖,“若是在追逐中,前路已绝,后有追兵,你会怎么做?”
萧汀下意识回答:“掉头跑啊。”
“错。”费适的手掌覆在他抓着缰绳的手背上,强迫他调整姿势“后面追着的是死敌,昨日那刺客匕首上带毒,明显没想给你留活路,掉头必死。唯一的生路是加速冲过去,或者逼着马跳下去。”
萧汀吓了一跳,手一抖,缰绳差点勒马嘴上,眼睛瞪得溜圆:“跳下去?那不摔死了?”
费适没看他,目光依旧盯着那深不见底的山谷,“若是运气好,底下有坡或者有树,那便是劫后余生。殿下,记住这种感觉。当你只能赌命的时候,犹豫就是死。这一招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你以后,可能会用到。”
萧汀看着那道断崖,打了个寒战,侧过头看费适,只见那人侧脸冷峻,仿佛真的已经替他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那种绝境。
他咬了咬牙,重新坐直了身体握紧了缰绳。这一次,他的指尖不再颤抖。
再走了一路,景色渐渐变得粗犷起来。入眼满是连绵起伏的荒山和奔腾咆哮的河流。偶尔能看见成群的野羊在悬崖峭壁间跳跃,远处有牧民赶着苍茫的云朵般的羊群。
萧汀在费适的指导下,骑术竟然真的有了长进。到了中午,他甚至敢试着独自控缰慢跑一段。
正午时分,车队路过一座名为落雁镇的小集散地。
这是南北客商歇脚的地方,热闹非凡。街道两旁挂着各式各样的旗幡,叫卖声此起彼伏。萧汀新奇得不行,非要停下来尝尝鲜。
两人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酒肆,直接在临街的位置坐下。
费适点了几个招牌菜。
没一会儿,一盘红亮诱人的“腊八蒜炒驴肉”端了上来。那驴肉切得薄如蝉翼,裹满了翠绿的蒜汁,入口鲜嫩酸辣,极其开胃。
还有一道“桂花糯米藕”,藕孔里填满了软糯的糯米,淋上金黄的桂花蜜,咬一口,藕丝拉得长长的,甜得萧汀眯起了眼睛。
“好吃!比御膳房那些做得死气沉沉的菜好吃多了!”萧汀吃得满嘴是酱,完全没了王爷的样子,活像个刚进城的土小子。
费适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提醒一句,“慢点吃,没人和你抢。这北地的菜,讲究的是重油重盐,为了御寒。你肠胃不好,少吃点辣。”
“知道了,降虎兄~”萧汀拖长了音调,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活着真好啊,有肉吃,有景看。”
看的什么景,眼巴前主要是安顺怼费平的景。
这俩人自出京起就不太对付,倒也不是有仇怨,主要性子差异太大,成天搁一块儿就容易为了些鸡毛蒜皮起争执。
安顺苦着一张脸,试图从费平手里抢过那个装着黑豆和麦麸的马料袋子。
“费管家这可使不得!”安顺的声音压得挺低,但这股子护食的心劲儿却盖都盖不住,“这黑豆掺着炒熟的高粱,那是最上好的料啊,这一袋子得花咱们多少银钱?咱们这才刚出京,盘缠得省着花,刚才那驿丞要价那么黑,你怎么价都不还就用上了……”
费平一脸莫名其妙,手里还抓着一把没撒下去的料豆,瞪着那双牛眼看安顺,“不就点豆子吗?省那个干嘛?”
“怎么能不省?”安顺都要跳脚了,恨不得拿算盘给这位算算,“咱们这一路去燕翎,山高水长,指不定还得遇到多少事。这马也是人吃的一半价钱,你这么喂,咱们还没到地界,钱袋子就空了!刚才那草料屋里几捆干草就能凑合,你非要去买人家掌柜私藏的精料……”
费平听得不耐烦,把手里的豆子全撒进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个管账的懂个屁。这路不好走,马要是吃不饱,脚力跟不上,万一遇到个风吹草动跑不动,那是缺钱的事吗?那是要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