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那匹正美滋滋嚼着黑豆的乌骓马,理直气壮:“主子的安全,哪怕是用金子喂马我也喂。钱没了,主子可以再挣;主子要是慢了一步被人追上了,留着钱给你买棺材啊?”
安顺被这一通抢白噎得哑口无言,愣了半晌,才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嘴,小声嘀咕:“那……那也不能这么撒着喂啊,这都溢出来了……啧啧,这可是上好的黑豆……”
他一边心疼地伸手去接槽边掉落的几颗豆子,一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费平腰间的刀,小声道:“也就是你们这些不当家的,败家话也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费平哈哈一笑,也不生气,伸手在那傻小子的脑袋上呼噜了一把,“行了,等到了燕翎,我给你抓只野鸡炖了补补脑,省得整天算账算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费适勾唇笑了笑,收回视线,轻声道:“是啊,活着就好。”
这顿饭吃得极为惬意。
直到申时,太阳开始西斜,金红色的余晖将天边烧成了一片火海。车队重新上路,离开落雁镇,驶入了一片更为险峻的山道。
前方的山岭名字可不太好听,野鬼岭。
四周的树木变得稀疏扭曲,怪石嶙峋,像是一尊尊张牙舞爪的恶鬼。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啸叫,难听得要命。
热闹的人声被抛在了身后,四周荒芜得可怕。就连平日里聒噪的绿衣都缩在笼子里,闭着嘴不敢叫唤。
萧汀骑在马上,原本的好心情随着这阴森的景色慢慢消散。身下的乌骓马忽然变得异常躁动,不安地刨着蹄子,鼻翼剧烈翕动,甚至不受控制地想要往回退缩。
“吁——!”萧汀费了好大的劲才勒住缰绳,掌心被粗糙的缰绳磨得火辣辣的疼,“这是怎么了?它累了吗?”
费适没答话。
他紧了紧腕间的手.弩,眼神扫视着前方的山道,原本那种闲散的游人气息瞬间消散殆尽,锋利又冒出头来。
“因为动物比人的感官敏锐。”费适说完,招呼一声,“费平!”
“在。”骑马紧随其后的费平立刻应道,一杆玄铁长枪已横在膝头。
“不对劲。”
费适的目光锁定着前方那个昏暗的转角,“鸟雀绝迹,虫豸无声。”
话音刚落,前方的道路转角处,几块巨石轰隆隆地滚落下来,挡住了去路。
尘土飞扬中,一道破锣般的嗓音炸响: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
随着这半句开场白,两侧的山坡上、巨石后,黑压压地站起了无数道人影。
粗略一看,竟足有四五百之众。
这些人衣裳破破烂烂的,个个手里或刀或棒,眼神凶狠。为首的一个大汉,秃头独眼,赤着上身,肩上倒扣着一把九环大刀,骑在一匹劣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支不够三百人的车队。
萧汀从没见过这阵仗,瞪大了眼睛,“……这,这是遇上了劫道的?”
“大约是。放心。”费适高喊一声:“列阵!”
“是!”
随着费平一声令下,护卫们瞬间分成若干小队,三十余骑手结阵列在队前,另有两队迅速爬上车顶,张弓搭箭蓄势待发,其余则打马拉车,围着萧汀和费适团做一个盘蛇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降服
风卷着土腥味掠过野鬼岭。
费平手下三十余骑已勒马列阵,纹丝不动,像一排铁铸的雕像。车顶上两队弓弩手张弓挂弦,弩机扣弦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还有一队火枪手半蹲在车厢后,枪管架在车辕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山坡上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影。
程四两心里不由得发慌,后半句台词还没念出来就化作唾沫咽回了喉咙里。
他在外浪荡多年,见过的商队不计其数,从没见过这样夸张的阵仗。那些骑手控马的姿势、车顶上弓弩手持弓之稳定、还有那排约莫是火枪的铁管子……每一样都透着让人心底发凉的齐整。这不像商队护卫,倒像是边关的百战精兵。
他犹豫了,可他身旁的二当家没有,这瘦猴抽出腰间的砍刀朝坡下一挥,扯着嗓子吼道:“都愣着干什么?就那么点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冲下去!金银平分,谁敢往后退,老子的刀可不认人!”
匪群骚动起来,那些原本还有些迟疑的被“金银平分”四个字烧红了眼。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山坡上的匪群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下来。
四五百号人的冲锋确实有些声势,石块、削尖的木矛、几支零星的箭矢先飞了过来,打在外围车厢板上笃笃作响。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嘶吼声、刀棒撞击地面的声响混成一片。
费适暂时没反应,不知道在等些什么。萧汀死抓着缰绳,心都快要蹦出来了。他看着那股越来越近的洪流,又看看费适……这人单手稳稳控着马,另一只手搭在腰间刀柄上,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五十步。费适抬起右手,食指向前一点……
车顶上的弓弩手同时放箭。这批亲卫用的弩机是费适特制的连弩,一发三矢,射速极快。第一排弩箭几乎是贴着匪群的头皮飞过去,箭矢破空的尖啸盖过了匪徒的嘶吼。冲在最前面那排人像被镰刀拦腰割过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倒下去。多是被绊倒的。前排一倒,后排收不住脚,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往前冲,又被第二排弩箭射中腿脚,惨叫着滚成一团。
紧接着是火枪。二十支火枪齐射的声响在山谷里炸开,比打雷还闷。枪口喷出一排火光,硝烟腾起来,硫磺味瞬间弥漫了整个谷口。
匪群中间那一片人被那排震耳欲聋的巨响和浓烟吓得魂飞魄散。有人扔了刀转身就跑,有人双腿一软瘫在地上,还有人被后头涌上来的人潮裹挟着继续往前冲,脸上已经没了半点战意,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第二排弩箭又至。这次瞄准的是还在往前冲的那一小撮人。箭矢精准地钉进他们的腿脚,匪群彻底溃散了。没有人再往前冲。山坡上到处都是扔掉的兵器和连滚带爬往回逃的人影,惨叫声、呼救声、咒骂声搅成一团。
“费平。”费适的声音透过硝烟传过去。
费平在马背上微微颔首,一夹马腹,单人单骑冲了出去。跛腿在马镫上借力一蹬,马势又快了几分。
程四两还在坡上试图收拢溃散的队伍,一抬头看见一骑黑影已经到了面前,来不及举刀,费平的长枪已经重重敲在他手腕上。九环大刀脱手飞出去,程四两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费平从马背上拽下来,脸朝下按在泥地里。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烟尘慢慢散去,山谷里重新安静下来。几百号匪徒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剩下那些趴在地上装死的也被亲卫们一个个揪起来捆好。
萧汀从车厢缝里探出头,见费适慢悠悠地驱马走到那匪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竟还温和有礼,
“这位好汉,路你也拦了,人也伤了。接下来,是想死,还是想活?”
程四两艰难地抬起头,顾不得手腕剧痛,拼命磕头,脑门撞在硬石路上瞬间就是一片血肉模糊,
“老爷……饶命!饶命啊!小的程四两,有眼不识泰山!小的也实在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求大老爷给条活路!”
费适微微侧头,似乎在思考。
“活路当然有,得问问我家主子。”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萧汀,“您看这人,杀还是留?”
萧汀愣了愣,没想到这种事会问自己。他定定神压下心头的恶心,驱马走近了几步。
地上跪着的山匪们大多面黄肌瘦,穿着破衣烂衫,很多人甚至连鞋都没有。他微微皱了眉头。
程四两立刻哭嚎起来,“主子老爷莫不是观音座下童子?一看您这面相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心肠,俺们也真是没活路了,寨子里还有上百号的老弱病残,吃奶的娃都有十来个,被人赶到这野鬼岭落了脚,实在是为口吃的才不得不做这勾当!求仙童主子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