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有变,预备登基(53)

2026-10-18

  一听还有奶娃娃,萧汀下意识就有些心软,“莫不是在骗我?”

  程四两磕头如捣蒜,赌咒发誓的恨不能连祖宗十八代都给摆出来。萧汀没答话,只转头默默拿大眼睛瞅着他的降虎兄。

  费适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主子仁慈。那就走吧,去他说的山寨看看。”

  所谓的山寨,藏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

  这里并没有萧汀想象中那种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豪气寨门,也没有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就是一片由破烂木头和石头堆砌起来的贫民窟。

  几十间歪歪扭扭的茅草屋像烂泥一样糊在山坡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臭味。

  萧汀刚踏进这个寨子,脚步就猛地钉在了原地。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孩蹲在墙角,正用指甲费劲地抠着粗糙的树皮,抠下一块就往嘴里塞,干涩的喉咙发出艰难的吞咽声,小脸憋得通红。

  那一瞬间,萧汀仿佛重回十年之前。

  他太熟悉那个动作了。娘亲走后的冷宫里,饿到发晕的他,也曾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用指甲去抠土块吃。那种连胆汁都要吐出来的饥饿感,此刻透过那个孩子,无比清晰地泛上心头。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从袖笼里摸出一块还没硬透的糕点,递到那个孩子面前。孩子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小兽往后缩了一下,但当闻到食物的香气时,本能战胜了恐惧,一把夺过糕点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

  萧汀下意识地想去拍他的背,却看清了孩子侧脸,在那张脏兮兮的小脸耳后,烙着一个刺目的印记。

  一个墨色的“盗”字。

  他的手僵在半空,环顾四周才发现,寨子里的流民,无论老幼妇孺,几乎每个人的脸上或脖颈上,都烙着这个耻辱的印记。

  “这是怎么回事?!”萧汀转头看向程四两。

  程四两苦笑一声,垂下头:“回小主子的话……这是金大王给咱们打的号。有了这个印,咱们就是他的私产,是死是活都归他管。谁要是敢跑,抓住了就是剥皮的罪。”

  空地中央架着几口大锅,锅底还剩着些黑乎乎的糊糊,闻起来像是树皮混着糠皮煮出来的东西。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从老妇怀里挣脱出来,跑到程四两面前,拽着他的裤腿仰起脸,嘴唇冻得发紫,却还是脆生生地叫了一声爹。这一声叫完,零零落落又是几声爹,年纪大小和长相却完全不同。

  程四两着急的四下望过一圈,没敢应声,只偏过头偷偷看向萧汀。

  “你们平时抢来的东西呢?就吃这个?”

  “回小仙童的话……这两年北境兵灾愈重,真有钱的商队都有护卫,我们不敢动。这点家底,除了给上面打点,剩下的就全是为了让这帮婆娘孩子别饿死。您别看糠糊卖相差,其实怪顶饿的,真要到了冬天,怕是连这个都吃不上了。”

  “那我们车队也那么多护卫,你倒是敢了?”

  “我那二当家说上面下了死命,劫了您这一车,可免三年钱粮。”

  “上面?”萧汀再次捕捉到这个词。

  “是白山关的游击将军,咱们这一片都称他金大王。他会给咱们补充流民增添人手,但每个月都要我们交人头税,说是帮我们打点官府,其实就是索要保护费。要是交不上,便说要派兵来剿,把我们当贼砍了脑袋去领功。”

  萧汀听得心惊肉跳,看向费适。费适表情未变,显然见怪不怪。

  “把这个人带进去。”费适指了指程四两,又对费平使了个眼色,“看好外面。”

  ……

  破败的寨主大厅里,光线昏暗。

  费适给程四两松了绑,重新坐回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从程四两身上搜出来的银锁片。

  锁片已磨得锃亮,显然是被主人摩挲了无数遍。

  程四两跪在地上,虽然松了绑,可也不敢动,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才刚跪下,膝盖却已钝疼得不行,倒像是已经跪了一辈子。

  他偷偷抬眼打量面前这位公子,这人身形高大,长得好看又透着书卷气,不像是个武夫,可偏偏那股子温和含笑的劲儿,却让他觉着比刚才那个拿枪的跛脚汉子还吓人。

  “程四两。”费适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大厅里带着一丝回音,“这枚锁片,是你十五岁那年,在京西的黑市里,从一个死去的小药童手里得来的对吧?”

  程四两的冷汗瞬间顺着额头流了下来。这事他谁都没说过,那是他这辈子最见不得光的一段日子,这人怎么知道?!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程四两声音发抖,牙齿都在打架。

  费适抬起眼皮。那一瞬间,程四两甚至觉得大厅里的温度仿佛骤降到了冰点。那双眸子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人的灵魂。

  “那个小药童叫阿生,和你一样,都是试药的药罐子。那天晚上雪很大,本该是你试的那碗药,你哄着他帮你喝了,所以他死了,临死前手里攥着这枚锁片,说是想攒够了钱回老家看看娘。”

  程四两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剧烈地抖动起来。不是的,不是哄的,是阿生自愿帮他喝的!他那天胃里难受,阿生就主动帮着喝了。可是……可是那时候他确实动了抢的心思,阿生也确实是在他怀里咽的气。一种被窥视心底最深处罪恶感的恐惧,让他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你的孽债。”费适轻吐一句,声音并不大,却像道惊雷在程四两脑子里炸响。

  费适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程四两面前,“我看过你的命数,程四两。你这一生,杀孽不重,但罪孽不少。你左眼这只珠子,当年是为了护一个被北蛮掳走的姑娘被生生抠出来的,那一刻,你心里还存着一点‘人’字。”

  “后来你为了活命,成了这野鬼岭的山大王。你以为你在积攒钱财,其实是在积攒业障。就算不遇上我们,再过两年,你也会死在白山关金良俊手里,被剥皮实草,那一身皮还会被做成鼓,日日受风吹雨打,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费适的声音越说越轻,寒意却越来越重,像冰锥狠狠扎进程四两的心窝里。

  程四两已经瘫软在地上,眼泪鼻涕横流。他怕啊,他曾做过好些噩梦,梦里全是那个被剥皮的自己。这位老爷怎么连他死后的下场都知道?难道他是阎王爷派来的?

  “不……不想死……不想变鼓……”程四两语无伦次地哀求,伸手想要去抓费适的衣角,却又不敢触碰,“老爷,神仙爷爷,救救我,救救我!”

  费适停在他面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竟然带着一丝悲悯。

  “神鬼不渡自绝之人。但我家主子心善,愿给你一个改命的机会。”

  费适从袖中摸出块牙牌晃了晃。昏暗的光线下,那“长史”二字泛着幽幽的光。

  “我是当朝燕王长史,费适。这是天机,也是你唯一的生路。”

  程四两看着那块牌子,看看费适那张仿佛笼罩在云雾里的脸,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了。什么金大王,什么兄弟义气,在这一刻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眼前这一位是神仙,外面那位居然是个王爷!

  他拼命磕头,咚咚作响,“我要怎么做?我都听!我都听!”

  费适弯下腰,将那枚银锁片重新挂回程四两的脖子上。

  “这枚锁片,你戴着。它是你的护身符,也是你的紧箍咒。从今往后,你的一呼一吸,都系于燕王。你若是忠心,这枚锁片保你子孙后代衣食无忧;你若是生出一丝异心……”

  他的手指轻轻在锁片上点了一下,“不用我动手,阿生会在半夜里来找你,把你这张皮一点一点剥下来。”

  程四两浑身一颤,双手死死攥住那枚锁片,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拜和敬畏。

  “谢长史赐福!谢长史赐福!”

  “出去吧。”费适挥了挥手,“把你的人聚起来。好戏该开场了,勿要泄露了我家主子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