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说什么?"
"在劝李蛮绕道。他会告诉李蛮这次的人不好惹,他们把野鬼岭丢了,一线天里肯定有埋伏,不如走落马坡绕过去,稳当些。”
“啊?你们不就是在一线天设伏的吗?那李蛮……”
"看。"费适将千里镜递给萧汀。
萧汀连忙凑到眼前一看,李蛮的大军停了下来。
前锋列阵不动,中军缓缓展开,像一条黑蛇在谷口盘起了身子。显然是在犹豫。
然后萧汀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山谷里窜了出来,直奔李蛮的马前。
那个小暗桩。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扑倒在李蛮马前,指着程四两大喊着什么。隔着这么远听不见声音,但从他的动作和姿态来看,似乎在对峙,在与程四两对骂。
程四两猛地往后退了几步,像是想要辩解,又像是想要逃跑。
然后他跑了。
程四两带着他的人四散逃窜,乱成一团,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萧汀看得目瞪口呆,“他……他露馅了?”
“演的不错。”费适的声音依旧平静。
萧汀转头看费适,见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映着远处那面翻卷的"李"字旗,映着三千骠骑缓缓开进一线天的滚滚洪流。
"降虎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费适看着远处那条正在被黑色洪流吞没的山谷通道,沉默了一会:
“殿下,你知道人在什么时候最自信?”
萧汀乖乖摇头。
"自以为看破了对方底牌的时候。”
费适言罢没再多解释,转头吩咐高李,“去落马坡传令,全体回撤。”再郑重嘱咐矮李一声,“无论任何局势,护好殿下。”旋即下了瞭望台打马而去。
萧汀看着他的背影,转头再看那条山谷,看着三千铁骑像一条自以为咬住了猎物的黑蛇,悠然游进了一张它看不见的巨口里。
他忽然觉着他大概猜对了方向。费适的另一个专长,莫不是军事?
远处的号角声划破长空,三千铁骑全部涌入一线天。
谷口处,程四两的溃兵已经消失在两侧山坡上。
风更急了。
乌云压顶,天地一线。
野鬼岭这盘棋,黑子白子皆已落定,再无退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歼敌
李蛮在山脊上勒马远望,天边的乌云正往一线天方向压过去。
他眯起那只被刀疤截断半条眉尾的左眼,看着谷口那片歪歪扭扭的阵势,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
程四两。他自然认得这个人。秃头,独眼,在野鬼岭混了两年,之前买来的流民都丢到他这里,青壮足有六七百之数。这个废物,一倍有余的人手居然还收拾不了费适带的那帮残废?
用马鞭顶了顶头盔帽檐,李蛮偏头问身旁的副将前方可有伏兵。副将说探马刚回报,两侧山坡上确实有人影晃动,但数量不多,估摸着也就十几号人。
恰在此时,寨子里逃出来的小暗桩赶到。惊呼程四两已归降了费长史,还说寨子里只有不到三百护卫,火枪不过二十支,弹药最多撑三轮。
还没待两人继续对峙,程四两已面色大变撒腿就跑,李蛮被气笑了。他这一笑,脸上那道旧刀疤便跟着扭曲起来,整张脸像被掰成两半又草草拼回去的瓦片。
“独眼这蠢货,活该被人端了老窝。”他把马鞭往谷口方向一指,“摆这副阵势是想吓唬谁?不就是想让老子绕道?老子偏不走落马坡。传令——前军变后军,后军压上,全速进谷,今日天黑之前我要在这寨子里喝酒吃肉,女人随你们玩。”
副将迟疑了一下,“将军,两侧山坡上的人影虽然不多,但若真有伏兵……”
没等他说完,主将一鞭子已抽在他马头上。那匹枣红马惊得人立而起,副将死死攥住缰绳才没被掀下去。
“伏兵?老子带了三千骑!他费适就是把北境的棺材兵全从坟里刨出来也凑不够三百!程四两劝老子绕道,那小崽子又跳出来揭穿他……这两废物的话刚好对上,你还听不出来?姓费的收买了程四两让他在谷口演戏,又在山顶摆十来个人的迷魂阵,想诓老子绕远路,那落马坡还不知晓有什么幺蛾子。可惜他连自己收买的人都管不住,一个半大孩子都能跑出来告密。”
他把马鞭在空中甩了个响鞭,狠狠“呸”了一口,“以为弃武从文就能巴结上皇族了?老子今天就要拿他的人头给金将军当夜壶!”
副将不再说话了。他拨转马头,朝身后的传令兵挥了挥手。
号角声响起来,三千铁骑开始变阵。
主将一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身后亲卫营紧随其后,乌泱泱的铁甲洪流在谷口稍一盘旋便毫不犹豫地灌进了一线天。
李蛮根本不担心伏兵……这世上没有哪个疯子会用三百残破的家卫去迎击三千正规骑兵。他更不担心程四两,那独眼不过是他们随手从流民队里拉拔出的管事头头,纯纯一废物。他甚至不担心那个小暗桩说谎,十来岁饿到要命的孩子,面对鞭子和粮食,说的当然是真话。他唯一担心的是费适跑得太快,他追不上。
天更阴了,开始刮着风,一线天的谷道比他想象的要窄。两侧崖壁几乎贴着人的肩膀压过来,抬头只能看见被劈成一条线的灰天。马蹄踩在碎石青苔上打滑,前排骑兵不得不放慢速度,后排却还在往前涌,三千人挤在一条不到五丈宽的窄道里,像一截被吞进蛇腹的猎物,缓慢而笨拙地蠕动着。
李蛮不耐烦了,正要催促,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随后是弩机扳机被扣动的声音。连成一片的、密集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机括弹响。他猛地抬头,两侧崖壁上齐刷刷冒出一排人影。那些人的弓弩早已挂满了弦,箭头偶尔闪烁着冷光。
费平站在崖壁最高处,跛腿踩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手里那面令旗往下一压。
第一排弩箭是贴着骑兵的脚底飞过去的。瞄的是马。冲在最前排的战马被弩箭钉穿了脖颈、胸腹、前腿,惨嘶着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兵甩飞出去。后排的战马收不住势撞上来,马蹄踩在倒地的同伴身上,马腿在血水里打滑,整匹马往侧面翻倒,连带绊倒了更后一排。
绊马坑上的伪装草席被踩穿了,马蹄陷进坑里折断了腿,剧痛让这些训练有素的战马发了狂。它们不再听从骑手的控制,嘶鸣着、踢打着、互相践踏着往前乱冲。
李蛮的坐骑被一匹受惊的战马从侧面撞上,整匹马往崖壁上偏了过去。他的右腿被夹在马腹和崖壁之间,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硬是咬着牙把马头拽了回来。
拽回来却疼得更厉害,他肝胆欲裂地见他的前锋在窄道里挤成一团。前面的马倒了,后面的马冲上来踩过去,被绊马坑绊倒,再后面的又冲上来踩过去。
那些在北境草原上能以一当十的精锐骑兵,在这条不到三丈宽的窄道里变成了一堆互相倾轧的肉块,人压着马,马压着人,惨叫和嘶鸣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人是畜。
然后第二排弩箭来了。这次瞄准的是后段那些还在马背上试图控马的骑手。这弩与以往军中的大不同,遥遥的射程,劲力竟能穿透皮甲、钉进肩胛、射穿喉咙,中箭的骑手从马背上翻下去,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马蹄踩进泥里。
第三排弩箭还没到,火枪响了。二十支火枪在谷口内侧齐射,枪口喷出的火光在昏暗的窄道里亮得像一排同时炸开的惊雷。硝烟腾起来,硫磺味灌满了整条山谷。那些刚从弩箭中幸存下来的骑兵被铅弹迎面击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从马背上翻了下去。
李蛮的左肩被一颗铅弹擦过,铁甲被掀开个窟窿,皮肉烧焦的气味钻进他鼻子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头那个还在冒烟的伤口,忽然间就明白了一件事,那个小暗桩没有说谎。费适确实只有三百人,弹药确实只够三轮。但这三轮,不是用来杀人,是用来堵路的。他要把自己的三千人堵死在这条窄道里,让骑兵冲不起来,让战马互相践踏。他只是用三轮弹药做了一个陷阱。一个用石子也能砸死巨人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