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有变,预备登基(58)

2026-10-18

  “撤!给我赶紧后撤!后队改前队,撤出谷口!”李蛮嘶吼着拨转马头。

  但已经来不及了。

  崖壁上费平手里的令旗再次下压,滚石降临。

  几块磨盘大的石头被撬棍从崖壁上推下来,砸在窄道最窄处,堵住了来路。紧接着第三块、第四块,无数块密集的滚石从天而降,把谷口内侧那条窄道的入口彻底封死。骑兵们被困在不足三里长的窄道里,前进无路,后退无门。

  费平收起令旗,弯腰从岩石上拾起自己的玄铁长枪。他在崖壁上往下看了一眼,李蛮已弃了马,正带着他身边仅存的亲卫试图从侧面一道陡坡爬上来。费平对身后的亲卫打了个手势,十几个弓弩手立刻调转弩机对准那道陡坡,然后他单手握着长枪,踩着崖壁上凸出的岩石,一步一步走下去。

  李蛮刚从陡坡上探出头,就看见一个人影长枪披挂,两三下挑飞了前面的亲兵,从崖壁上朝他走过来。那人走路的姿势很怪,明明右腿微跛,但每一步又都踩得极稳,像是那只跛腿比常人的双腿更可靠。

  “你就是燕王长史费适?”他后退半步稳住重心,拔出腰间长刀喝问。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面上伤疤因为愤怒而涨到通红。

  费平懒得答话。他停在三步之外,长枪斜指地面,那杆枪比寻常长枪更长,枪尖上的血槽里还残留着上一个敌人的血,正沿着槽线往下淌。

  “呃啊!”李蛮挥刀上冲,长刀斜劈,带着风声,力道极沉。

  费平不退反进。他跛腿微屈,枪尾在地上猛地一顿,整个人借力侧身。长刀擦着他的肩甲劈下去,砍在了空处。枪花一转,枪尖宛若游龙自幽冥而来,从下往上撩起,似轻实重,精准砸在敌人握刀的手腕上。

  只一下,李蛮的刀便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插在两丈外的土里,刀身仍嗡嗡作响。他踉跄后退两步,还没站稳,费平的长枪已经横扫而来,枪尖对准了他的咽喉。

  看着那截冰冷的枪尖,李蛮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惜连开口机会都无。长枪比主人更沉默,毫无花俏地刺出,一枪封喉。

  那全身甲胄的身体往后倒下,后脑勺磕在岩壁上,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开始散了。

  费平回手收枪,撇了那具尸首一眼,转身再向崖壁上走回去。靴底在坡面上碾出两列血印。一深一浅。

  大局已定,萧汀站在瞭望台看得心潮澎湃,寨子外面的山道上,矮李却忽然感觉有动静儿从东侧的密林里传来,鸟儿骤然惊飞。

  他迅速打出警示,护着萧汀下了塔往身后的茅草屋里推了一把,压着嗓子说了句殿下别出来,然后拔出腰刀站到了寨门后。留下的护卫只有二十人,其余尽是寨子里剩下的老弱妇孺和之前的伤员。

  脚步声越来越近,杂乱、仓促。几十个溃兵从密林里窜出来,甲胄不整,有的连兵器都丢了,脸上全是血污和灰土。他们不知从哪条山道绕过了主战场,误打误撞摸到了寨子后头。

  茅屋内,安顺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哆嗦着想把萧汀往床底下塞。萧汀挺着脊背没动,耳边尽是母亲最后那句话“你要活着。”

  活着。

  躲进床底下大约能等到费适回来。推开门就不一定了。

  宫里那些年他只学会了一件事,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想要活着就别出头,别惹事,别站在任何人前面。那些规训像是刻在了他的骨头上,此刻结出藤蔓,网住他的手脚。

  可大厅那群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老弱妇孺,那些为了他而受伤的护卫,他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自己躲了,他们也许就是溃兵的刀下亡魂。

  萧汀拍拍安顺的肩膀稍做安抚,便就细细观察起了自己的手。

  这只昨天按住伤口的手,指缝里似乎还残留着未洗净的酒精味,思及此,他忽然就不那么怕了,将手握成了拳头。

  他从前只求自保,像一株贴着墙根搏命的杂草,风来便伏,雨来便躲,以为这便是活着。可此刻忽然觉得,若能做一堵挡风的墙,哪怕只挡得片刻,也不枉费适和侍卫们一路护他至此。

  推开门,再推开矮李,萧汀大步走到寨子中央的空地上。

  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身后小声喊了句主子,他没有回头。安顺擦掉眼泪连忙跟了上去。

  萧汀站在空地中央那口熬过羊汤的大锅旁边,把手拢在嘴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用一种连自己都没想到的洪亮嗓门吼道:“剩余的护卫分两队!矮李带十人堵寨门,其余弩手全部上瞭望台,有多少架多少,别舍不得弩箭!”

  矮李应了一声,转身朝其他护卫打了个手势。萧汀已经转向了安顺,“把寨子里所有能敲响的东西都收拢——锅盖、木盆、烧火棍,分给还能站起来的人。叫他们站到大厅后面去,排成一排。别露头,只准敲东西,敲得越响越好。”安顺从地上弹起来,拔腿就往寨子大厅跑。

  萧汀自己弯腰捡起一根扁担横在身前,大步走到寨门口,站在矮李身侧。

  那群溃兵已经离寨门不到百步了。他们看见了瞭望台上那一排弩手,看见了寨门后影影绰绰的人影,听见了那阵越来越密的敲锅砸盆的声响。萧汀隔着一道木门,高声而清晰地发布着命令,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溃兵的耳朵里。

  “第一队开始装填,待五十步再开火!”“第二三队列阵。”“第四队从左侧包抄。”

  那是费适在商量布阵时对费平说的话,他稍微改改就搬了过来,连语调都学得一模一样,平静,从容,气势凌然。

  溃兵们迟疑了。他们原本就是从一线天战场上逃出来的惊弓之鸟,只想找个地方躲命,压根没想过这寨子里还有守军。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怕了。

  溃兵后头挤出一个人来。比旁人高出半个头,衣裳稀烂光着半边膀子,背上横着一道还没干透的血口子。他反而往前走了几步,歪着脖子朝寨门里喊了一嗓子:“里面有人没人?有人的出来吱一声!”

  萧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矮李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刀刃已经滑出鞘半寸。瞭望台上的弩手手指发僵,眼神一瞬不瞬。敲锅砸盆的声响有一瞬间的凝滞,大厅后面的妇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敲击的节奏乱了。

  那几步之间的静默比战场的厮杀更漫长。

  萧汀攥着扁担的手心全是汗。如果这人再往前走几十步,就什么都看见了。

  他咽了口唾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第一队……点火。”

  光膀子停住了。他站在五十步开外,盯着寨门,似乎在判断那句话是真是假。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寨门嘎吱作响。他的脚尖往前挪了半寸——

  瞭望台上,一个弩手手一抖,弩机被击发,“嗖——”

  弩箭贴着光膀子身侧飞过去,钉在他旁边不远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颤动。

  那汉子猛地一缩脖子,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就跑。

  接着有人扔了刀跟着跑,唯恐跑得慢了,第三个跟着,第四个、第五个……几十个溃兵像被惊起的麻雀一样重新窜回密林里,很快消失在树影深处。

  萧汀放下扁担,手指松开的时候才发现掌心被粗糙的木刺磨破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小片渗血的皮肤,竟然不觉得疼,只一阵松快。

  矮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总是憨厚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很难察觉的笑,低声说,“殿下刚才那一嗓子真像我们将军。”

  萧汀抬头回他个笑脸,山风吹过,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背心已经湿透了。安顺跑出来看动静,手里攥着一面敲破了的瓦盆,见状把盆往旁边一扔,冲过来围着他一阵蹦跶。两个人开心得像两只刚从鹰爪底下逃出来的兔子,转着圈看着对方笑得直咧咧。

  笑够了,萧汀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扁担搁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看。掌心扎了三根木刺,两根浅的已经被汗泡得发白,一根深的嵌在虎口旁边,周围的皮肤已经泛起了红。

  安顺蹲下来瞅了一眼,"嘶"地吸了口气,“主子你这……”

  “没事,挑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