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顺跑回车里取出枚缝衣针,又在火盆边烤了烤,“殿下忍着点。”
萧汀把手伸过去。安顺捏着他的指头,低着头一针一针地挑,嘴上不停,“主子您可真行,扁担都能用出花来……”
他家主子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那块白布上慢慢洇开的红印子,嘴角弯了弯。
一线天的战斗在小半个时辰后彻底结束了。
费适带着亲卫从谷口走回来的时候,萧汀正坐在寨门的大石头上捧着姜茶慢慢喝。他旁边就搁着那根光荣的扁担,扁担上的木刺已被安顺剥了个干净。
费适的衣袍下摆沾满了泥灰和血迹,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硝烟痕迹,萧汀放下茶盏迎上去。费适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手上那片渗血的掌心。
“有溃兵?”
“嗯,几十个,从东边密林摸过来的。被我用空城计吓跑了。”萧汀咧嘴露出白牙,把刚才那番排兵布阵简略说了一遍。
费适听完,沉默了一息,然后弯下腰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主子临危不乱,以空城计退敌,护住了寨中妇孺……此战首功当属主子。”
萧汀被他这一礼弄得耳根发烫,赶紧伸手去扶:“降虎兄你别这样,我就是学你的腔调喊了几嗓子,真正堵门的是矮李,敲锅的是安顺和大家。”
“但下令的是你。”费适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里的赞赏褪去,换上了认真的歉疚,“是我思虑不周,将主子置于险地。”
萧汀摇了摇头:“咱们人太少,你已经尽力了,这是吓跑的,真要打起来,也不一定打不赢。一定要怪就怪那条山道太隐秘,怪那些溃兵太能跑。”
他把那只破了皮的手举起来在费适面前晃了晃,“再说了,我就磨破了一层皮。你的心理学不是说人会在危机里快速成长吗?我觉得我今天成长了不少……至少嗓门上成长了不少,嘿嘿。”
费适看着他,嘴角微扬,没再继续道歉,只伸手把萧汀那只还在晃悠的手按下来,“下次别用扁担。回头我给你制一把专属的腰刀。”
程四两回来得比费适晚。他带着手下去追逃散的马匹,回来的时候背上背了个人,是那个小暗桩。
那孩子在混战中跑错了方向,差点被乱马踩死,被程四两从马蹄底下一把捞出来的。此刻把他往寨子中央的空地上一扔,流民们立刻围上来,有人认出他就是昨夜放烟花报信的那个小崽子,抄起泥块就往他身上砸。
泥块砸在他脸上、肩上、胸口,他也不躲,就那么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缩成一团。程四两站在旁边也没拦。
萧汀闻讯从厅里走出来,蹲下去歪着头看了看那张被泥水糊住的脏脸,想着茅草屋里的伤员纠结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下一块飞过来的泥巴挡开了。
“我问你几句话。你是金大王的人?”
“……不是。”
“那你为什么替他传信?”
“他给我粮食。”小暗桩抬起头,眼眶里全是血丝,“我收了粮食就得做事,这是讲信用。我不知道会死这么多人。”
萧汀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对他说从今天起你跟着费平,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欠寨子的命,以后慢慢还。
小暗桩抬起头看着萧汀,像是想问什么又不敢问。萧汀却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模仿着费适对程四两说话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杀你,因为你还小,因为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你欠寨子里的人命,以后要靠你自己挣回来。但凡有一丝异心,再不容情。”
费平被叫过来领人的时候,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团蜷缩着的小小身影。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小暗桩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口。他喝得太急,呛得直咳,眼泪和泥水一起顺着下巴淌下来。
程四两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走过来,用那只没瞎的眼睛狠狠剜了小暗桩一眼,然后把一块干粮塞进他手里。他说你他娘的以后给老子好好干,少吃一口都不行。
战后清点持续了大半夜。
费平的脸色比平时更沉。他站在大厅里,拿着一块木炭在墙上写数字,一笔一划,像刻碑。
“斩首两千六百一十七。俘敌三百零四。缴获战马一千四百匹。粮草辎重八百余石。铁甲棉甲六百余件。刀枪弓弩无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我部阵亡十一人。重伤七人。程四两手下死五十三人,伤四十余人。”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萧汀看着墙上那些数字,心道炭笔的颜色可真黑啊,压得他心头闷闷的。他不知道这些人的名字,但他们死了。为了护卫他死的。
费适的焦点则不同,"怎么死的?"
"流民是接敌时死的。程四两的人在谷口演戏,撤慢了些,被李蛮的前哨射杀了。后面滚石封谷的时候,有两块石头落偏了,砸到了自己人。”
“我方阵亡的十一人呢?”
“九人死于接敌。绊马坑布置的时候,李蛮的前哨来得比预想快,没来得及全撤出来。两人死于滚石偏落。”
费适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阵亡者的遗物收好,等到了燕翎,按军抚发放。流民那边……"他看向程四两。
程四两的独眼红红的,声音发涩:“小的明白。这些人的家属,小的亲自去安置,每人发十斤米、两匹布。”
"不够。"萧汀忽然开口。
程四两愣了一下。
"阵亡的流民按最低等的护卫一样对待。"萧汀看着费适,“他们都是为我死的。”
费适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按殿下说的办。阵亡者遗属,米二十斤,布四匹,银五两。从缴获里出。”
程四两用力点头,退了下去。
费平继续清点战果,说到李蛮首级的时候,费适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腌了,装木匣里。这是给金良俊的回信。”
萧汀听到这句话,嘴唇动了动,把想问的问题都先压在心里。
夜里寨子里的篝火重新燃起来。费适在寨主大厅里挨个安抚伤员、分派善后,等他终于走进房间的时候,萧汀已经把那热了又凉的饭菜重新热过,又从灶台下面摸出两个烤熟的红薯搁在桌上。
费适拿起筷子吃了几口。萧汀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把自己憋了一整天的问题一个一个往外倒。
什么“鹿角为什么间距四十步?”“绊马坑为何无需太深?”“滚石为何要在齐射之后”林林总总。
最重要的是,“降虎兄,你另一个博士……是不是学的军事?”
费适摇头笑了笑:“不是。那只是闲时所好而已。”
“闲时所好?”
"学历史的,谁还没有个相关所好?"费适的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史家余事而已。”
萧汀看着他的脸,试图分辨这句话是不是谦虚。烛光映在费适脸上,明明灭灭,他看不真切。
“闲时所好就能打赢三千人?”
"打不赢。"费适认真地看着他,“这次只是运气好。而且未尽全功,跑了近百号人,必定会有后患。甚至让殿下入了险地。我……”
他停下来,似乎有些挫败感。
萧汀赶紧转移话题,“说好不提这个了。降虎兄,李蛮死了……他是金良俊的偏将,好歹朝廷命官,金良俊会不会拿这个做文章反咬我们一口?”
费适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用手揉了揉额角,“李蛮这次是越境。白山关的守军没有朝廷调令擅自出兵,这本身就是死罪。”
“那金良俊会认吗?”
“他只能认下这个哑巴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白山关属边防重镇,坐拥边军八万,除去吃空饷的,骑兵至多不过万人,如今这三千凭空消失,他比我们更希望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