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有变,预备登基(60)

2026-10-18

  萧汀用手托着下巴盯着摇曳的烛火,细细品了品,又问:“那我们现在总可以安稳到燕翎了吧?”

  “从兵员看,他大约再挤不出来人手。除非……”

  “除非什么?”

  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下文,转头一看,费适闭着眼呼吸沉沉,竟然就那样坐着睡着了。

  萧汀这才想起来眼前人已经两天一夜没合过眼。

  他静静站起身脱下披风,轻轻搭在对方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拔营

  萧汀在烛光下站了片刻,又觉得披风太薄,准备转身去拿条毯子给费适盖上。余光忽然扫到他右肩后方……那片黑色的常服料子上有一块颜色更深,不像是褶皱投下的阴影。

  他凑近了看,烛火太暗,看不清,可是鼻尖微有铁锈味,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指尖一片湿冷,是血。

  料子已划破了,可见不是沾染上,是从内里透出来的。

  萧汀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看指尖那点暗红色的血迹,想起费适回来后处理了那么多事,然后坐在桌边吃了饭、回答他有的没的一大堆的问题,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句受伤的事,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这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血的?在一线天?在来回路上的哪一刻?还是就这么坐在椅子上,一边跟他说话一边安静地渗着血?

  他把烛台挪近了些,开始解费适的外袍。手指绕过衣带的时候打了个滑,系扣的方式跟他自己的中衣完全不一样,解了两下也没解开,又不敢用力扯,怕扯到伤口。

  他蹲在椅子旁边屏着呼吸,手指头笨拙地在那个系扣上来回摸索,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早知道有今天,当初话本上那招解衣推食他就该好好学的。

  衣扣终于松了。他扒拉着把黑色外袍从费适右肩往下褪了一点,露出一小片中衣领口。中衣也是黑色的,但领口边缘洇开的那片暗红在烛火下已经藏不住了。

  小心翼翼再扯住中衣领口,把那片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料从伤口上揭开。领口底下露出肩胛骨上方一道约莫两寸长的箭伤,伤口不算深,但边缘有些外翻,像是被剐蹭着削了一下。血已经凝了大半,但刚才他那一扯又牵动了伤口边缘,一颗新的血珠从裂口里渗出来。

  他还想再往下看看有没有别的伤,手指刚触到费适肩胛骨内侧的皮肤,忽然看见内里隐约透出些青黑色的纹路,不像是淤血,像是某种图案的边缘……费适睁开了眼。

  “你在做什么。”声音有些哑,一只手已经握住了萧汀的手腕,轻轻一捏,他便再也动不了。

  “你受伤了。”萧汀举起自己那只还沾着血的手指头,举起了呈堂证供,“肩膀上,箭伤。你怎么不告诉我?”

  费适扭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后,松开萧汀的手腕,把被扯开的中衣领口重新拢好。“剐蹭而已,别担心。”说着便要站起来。

  萧汀一把按住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你坐着别动,我去拿药箱回来给你包扎。”

  “你也很累了,先上床休息,我自己来。”费适拍着他手说完站起来,把萧汀的披风重新披回他身上,往门口走去。

  萧汀气鼓鼓地坐回床沿,看着他走出房间。这里原是程四两的屋子,在野鬼岭算是最好的一间,可门缝和窗缝依旧很大,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桌上那盏油灯的焰尖吹得左摇右晃。

  他盯着那朵跳动的火焰看了片刻,眼眶忽然就热了。

  白天溃兵逼近时没哭,把扁担横在身前装模作样发号施令时没哭,可现在他安稳坐在床沿上,看着费适消失的那扇门板,忽然就撑不住了。

  那个人受了伤不告诉他,流着血陪他聊了半个时辰的废话,困到在椅子上睡着,醒来第一件事是把衣领拢好不让他看伤口。

  他欠降虎兄的命早就算不清了,他也拼了命地在学,可他还是帮不上忙。他只会炖炖汤,只会缠几圈绷带,唯一一次自己扛住的事还是用空城计吓跑的,连真刀真枪都没碰上。

  萧汀委屈地把脸埋进被子里,压着嗓子抽泣,眼泪很快把枕头洇湿了一片。自己可真没用啊,就连这念头都太矫情,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继续哭。

  费适拎着药箱推门进来的时候肩上已经缠好了绷带,从领口可以看见一小截白色的布边。他抬眼便见床上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卷,听见里面传来的呜呜呜呜……

  “殿下。”

  被子卷动了动,蛄蛹着往墙边横移了些。

  费适把药箱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坐下来。他把手放在被子卷上那个大概是后背的位置,隔着被子轻轻拍了两下。

  “你已经包好伤口了?”被子里传出来的声音又闷又哑,还带着潮湿之意。

  “包好了。”

  “包好了还叫我干嘛?”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被子卷又动了动。费适这才发现刚才大约拍错了地方,从另一头的被沿底下露出一双红红的兔子眼,“我可不敢生神仙的气,我生我自己的气。你现在虽然挂着长史的名头,但根本没把我当上峰吧?要不然受伤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有故意不告诉你,我自己不也没感觉到?主要也不严重……”

  “那什么才叫严重?”萧汀弹坐而起,把被子从脸上扯下来,睫毛挂着泪珠子撒泼,“非要晕倒在我面前才叫严重吗?血流干了才算严重吗?”

  若此刻笑出声,大约才叫做严重。

  费适皱着眉默了一息,伸手用食指勾掉那一滴碍眼的水珠。

  “我记得了,下次一定告诉你。”

  这人认错也太快,没得作了,可一股子气似乎还梗在肚子里。萧汀耷拉着眉眼躺下,重新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你说的啊,一言为定。”

  “好。”费适爽快答应。

  话音落,被子里伸出一只雪白纤细的手,小拇指翘起来,勾了勾。

  费适瞅着那根翘起来的小指头盯了一会儿,然后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住,拉了一下。

  被窝里的人满意了,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消停不过片刻,被子里又传出来一句“降虎兄你真混蛋啊”。费适这次没忍住,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嗯。我混蛋。”

  隔日算作战后头一天,寨子里到处都飘着酸苦的药味。安顺从缴获的物资里翻出了几匹棉布,撕成条在沸水里煮过,晾在寨子中央的竹竿上,一排一排的,被山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萧汀蹲在竹竿底下帮一个流民大娘缠手腕上的伤。有人不让他帮着包扎,大把的人等着他帮 。

  他先把旧绷带拆下来,再把新的一圈一圈往上缠。大娘疼得直抽气,萧汀一边缠一边念叨:“别动别动,马上就好……安顺,你把那个剪子递我。”

  安顺蹲在旁边递剪子,看着自家殿下的手艺越来越好,绷带缠得又平又紧,收尾还打了个漂亮的结。

  大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感动得有些哽咽了,低语一句:“谢谢主子。苍天保佑仙童主子。”

  萧汀豪迈地挥挥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正想跟安顺再吹两句自己的包扎技术,余光瞥见费适从大厅里出来,站在瞭望台底下仰头往北面看。

  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萧汀只见天边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别的什么都没有。费适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就转身回了大厅。

  大厅里费平还在焦头烂额的清点,缴获的战马有三分之一是伤马,能用的不到八百匹,剩下的要么腿断了,要么肚子上被踩出了内伤,走几步就喘。

  “将军,这些马养不活的,不如杀了腌肉。”

  “留着。到了燕翎能配种。”

  “将军,我们这是去就藩还是去开马场?”

  “两不误。”

  费平苦着脸看他一眼,不再问了。

  程四两把俘获的三百多降兵打乱了编成三队,每队派几个亲卫盯着,白天搬粮草、剥马皮,晚上收工后集中关在寨子后面的几个大草棚里。降兵起初还有些不安分,就把他们领头的几个拎出来单独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放回来的时候,那几个人脸上没了脾气,只剩下一种被彻底碾压后的驯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