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又没事儿做的萧汀得知这情形便想起费适说过的话,恐惧是最好的管理工具,但不能只用恐惧。他想了想,走到灶台边找到正盯着人烧火熬汤的贴身小珰。
“降兵的伙食,照流民的减半,也给上碗肉汤。”
“主子,肉不够了。缴获的肉干只够再吃两天,再这么分……”
“那就把我那份匀出来。”
安顺站着没动。
萧汀虎着脸,“我没开玩笑。”
小珰咬着牙照办。萧汀蹲在灶台边,看着安顺嘟嘟囔囔地拿起勺子在汤锅里搅了两圈,又从旁边挂着的肉干架上取下两条最小的搁在案板上剁。剁肉的时候手劲还特别大,菜刀剁在案板上砰砰响,像是在剁谁的脑袋。
他忍不住乐了:“你这是剁猪肉呢还是仇人?”安顺头也不回:“奴才在剁自己的心肝。”
小暗桩被费平拎去洗了个澡。烧了整整三大锅才把那孩子从头到脚洗干净。洗完之后把他拎到萧汀面前,萧汀正蹲在灶台旁边烤红薯,抬头一看,那孩子脸上没了泥垢,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小脸,鼻梁挺直,睫毛浓密,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在灶火映衬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绿光,像林子深处被月光照透的湖水。
“几岁了?”
“十二。”
倒比之前猜测的还小一点,可见这孩子骨架倒是蛮大。“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低着头老实答:“阿吉。我娘说这名字是我爹起的。”
“那你爹娘呢?”
“没见过我爹。”阿吉把手指缩进袖子里,用力攥着袖口的破布头,“我娘是被北酋掳去的,在北边生了我。后来她带着我跑出来,跟着流民一路往南走。上个月她病了,没熬过去。要不是金大王赏了粮食,她连最后一口粥也喝不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丝毫没有情绪,像是把别人的故事背熟了念出来,那双泛绿的眼睛里似乎连人味儿都没有,倒更像是只懵懂的狼崽。
萧汀把手里那个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阿吉,一半自己啃着。
昨夜救下这小家伙,事后他心里还有些担心费适会怪他心慈手软。可不知费适是不是在谋划其他大事,一直没注意到这桩细节。他啃着红薯,心内也暗自警醒,心软不等于纵容,可得把这小鬼盯紧了,让他好好吃些教训也免得再次犯错。
“吃饱了就去伤兵营干活,不准有丝毫懈怠,好好洗清罪孽重新做个人。”
阿吉抬起头看萧汀,愣愣地看了一会,再低下头小小啃了一嘴红薯,嚼着嚼着便越来越大口,仿佛身体一下就有了力气。生平第一次有人跟他说“吃饱”两个字,还说他也是个人。
流民们分了粮食,寨子里开始有了些鲜活气。女人们在灶台边围着安顺学腌马肉,安顺一边往肉上抹盐一边心疼得直念叨,说盐不能这么用,这是带去燕翎的盐。
一个流民大娘凑他耳边神神秘秘的说,等到了燕翎我给你熬盐,北边有盐湖,比官盐还细,我当家的做盐丁好多年,手艺全被我学了去。安顺嘴上没答话,手上却又多抓了一把盐往肉上抹。
男人们蹲在寨墙根底下分棉甲,程四两拎着一件缺了半只袖子的在那儿跟人说话:“这不能算整件,给你再搭一副护膝。”分到棉甲的老头翻来覆去地摸着棉甲上的针脚,笑得嘴都合不拢,门牙漏风地直哈气。
萧汀靠在寨门柱上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蹲在地上啃干粮的流民脸上终于有了笑容,看着远处一线天的方向……他忽然觉得,就在这里过日子也不错。有肉吃,有衣穿,有人叫他主子,降虎兄每天教他些不同的知识。安顺还是唠叨,但唠叨得比以前更理直气壮,看上去整个人更活泛了。
当天夜里,萧汀半夜渴醒了爬起来喝水,费适竟然还没睡,坐在桌边看舆图。
油灯已经烧得快见底了,灯芯上结着一朵灯花。费适眼睛微阖,手指搭在图上一道横贯南北的山脊线上。萧汀端着水碗站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躺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他忍不住动问:“降虎兄,你昨晚是不是没睡?”
“睡了,但醒得早。”
萧汀盯着他眼下的青黑看了几息的功夫,没拆穿。
又过了两日,费平派出去的三组斥候回来了两组。一说白山关方向没有异动,城头旗号照常,巡哨的骑兵数量和往日一样,简直就像那三千人溃败之事从没存在过。第二组则带回来另一个消息,关外的几个屯堡最近断了联系,往年这个时候屯堡会派人进关做皮毛交易,今年却一个都没来。
“那第三组呢。”
“还没回来。已经第三天了。”
萧汀注意到费适又抬手转了转自己那枚尾戒。
傍晚时分,寨子外面传来哨楼上矮李的喊声。有一队人从北边山道上过来了,走得极慢,多半是流民。萧汀跟着矮李走到寨门口。那队人已经走近了,约莫二十来个,尽是些老弱妇孺,穿着破袄,口音比程四两更北,带着草原上那种卷舌的尾音。
领头的是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猎人,嘴唇干裂得往外渗血,走到寨门口时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安顺,把人扶起来,端两碗热汤。”
老猎人喝了汤才缓过劲来,捧着空碗的手还在发颤。他说自己姓杨,说北酋又来了,漫天漫地的不知有多少人,从草原上直扑边境,烧了一个屯堡,屠了另两个。他所在的屯堡离白山关只有八十里,求救的信使派出去好几批,一点消息也无。没奈何只能拖着全家老小背井离乡往南走。
“白山关的守军呢?几万边军,一个都没动?”萧汀纳闷。
老猎人垂下头不言语。这一刻的无声比任何控诉都更响亮。一个在边境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对官兵有着本能的、根深蒂固的期待,哪怕这期待已经被辜负了无数次,但他仍然难受到说不出话来:北酋来了,官兵为什么不出兵?
萧汀正要让人去一线天叫回费适。恰巧费适也回来了,听完转述的话,他似乎没有惊讶,只是闭了下眼睛默了一会儿。
“几时开始的。”
“四五天前。”
费适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四五天前……正好是李蛮溃于一线天的隔天。
“收拾东西,立刻就走。”
萧汀不明厉害,“怎么了?”
“我说的那个除非……大约是要应验了。北酋的骑兵已经打穿了边境屯堡,下一步就是南下。我们必须赶在他们截断白山关以南的通道之前穿过去。”
“可是还有十几个重伤号走不了山路。”
萧汀的这个问题在大厅里炸开后,程四两第一个开口,“主子,把重伤员分散藏在附近山洞里,留些药物和干粮,等北酋退了再来接。”
费平靠在墙上没接话,但他的表情明显是同意这个方案。萧汀站在大厅中央,看着那些或站或坐的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费适只说要走,却没有替他做伤员安排的决定。他们都在等着他这个主子做最后的决策。
曾经囫囵吞枣的那些东西在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然后他开口道。
“不行。”
程四两抬起头。
“他们因我而伤,我就不能抛下他们。更何况如果他们被金良俊的人截回去……李蛮那三千骑兵的事就有了证据,瞒不住朝廷了。”
“殿下,他们是自己人。”
“正因为是自己人,才更不能把他们留给敌人。能走的用担架抬着走,不能走的用我的马车载着走。行程慢三天,但一个都不能留。”
费适勾了勾嘴角,开口一锤定音:“那就多三天,按殿下说的办。”
拔营前夜,寨子里灯火通明。所有的物资都在打包装车,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堆在寨子中央一把火烧了。程四两看着那堆火光,喃喃说了句烧了也好,不留念想。
站在他旁边的萧汀却有点舍不得。他在这里只待了几天,但这几天里他缝过伤口、举过扁担、学会了在溃兵面前用空城计。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一只被人护在翅膀底下的小鸡仔,而是一个能替别人挡点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