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蹲在萧汀旁边,已经换上了一件改小的棉甲,袖口用麻绳扎得紧紧的,怀里抱着一杆费平给他的长棍。
“你会用吗。”
“不会。费平叔说不会就学。”
萧汀笑了一下,摸了摸他的头,“到了燕翎让费平叔教你骑马。你爹是北酋人,你身体里流着他们的血,说不定天生就会骑射。”
阿吉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绿眼睛里倒映着寨子中央那堆跳动的火光。“主子,北酋人真的都那么坏吗?我娘说他们不是人。”
“哪里都有坏人,哪里也都有好人。”
萧汀把手从阿吉头顶拿下来,又拍了拍他的肩。“不用管他们,你自己做个好人就行了。”
夜里喧嚣渐渐安静下来。费适把最后一份舆图折好放进箱子里,走进房间。萧汀已经铺好了床。
“降虎兄今晚早点睡,明天天不亮就要走了。”
费适坐在床沿脱掉靴子。萧汀钻进被窝里,把被子匀了一半给他,然后侧过身,像往常一样开始絮叨。
“北酋的事你再跟我讲讲,书里还写了什么?阿吉今天问我我却什么也答不上来。”
费适靠在床头回想了一下。
“北酋的汗王,比大晟的皇帝更难当。大晟夺嫡靠的是朝堂和阴谋,北酋的汗位靠的是刀和血。汗王有二十几个儿子,个个手里都有兵,谁杀了谁,谁吞了谁的部众,每隔几年就要上演一回。可书里最终夺得汗位的,却是出身最低贱的那个,一个女奴生的儿子,名叫阿尔泰。”
“女奴生的也是奴隶吧,怎么争得过那些有部众的王子?”
“大约他比所有人都狠,也比所有人都聪明。他在北酋王庭里当了十几年的透明人,所有人都觉得他不配姓那个姓,结果他成年后只用了七年,就把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都杀了。”
“这种人,将来是我朝的大敌吧。”
“书里大晟和他打了三场大仗,两败一胜,赢的那场还是惨胜,国力耗了十年没缓过来。”
萧汀沉默了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换了个更实际的问题。
“头先在大厅你说什么除非,当时我没问你,可我记得前几夜是问你金良俊的事儿,你答的除非,这次北酋打草谷,和他有什么关系吗?”
“嗯。我怀疑是他故意开门放进来的。如果猜测没错,那我们就是最大的目标。”费适答完低头看他,“殿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每次遇到难题思考时会转转你的戒指。”
费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正搭在被面上,指尖微微屈着。他忽然垂眸笑了一下。
“殿下已经学会观察基线的偏差了。”
“那也是你教的好。”萧汀得意之余没忘拍上记马屁。
费适也没否认。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片被油灯晃出的光影上。
“金良俊抽不出余子,便想着要借刀杀人。但北酋不是刀,他们是狼。狼群进了羊圈,不会只叼一只就走,说不定整个羊圈都会毁掉。羊圈毁掉了,牧羊人还能活着吗?我没想过他能又蠢又坏到这个地步。”
“那燕翎……”
“燕翎在最北边,暂时还安全。但前提是我们能在通道被堵死之前穿过去。从野鬼岭往北,要过三道关口。第一道是鹿角峡,最窄处只能并排走两匹马,然后是饮马河,河水不深但宽,骑兵渡河需要半日,我们的车重,至少一天。最后是燕子口,过了燕子口就是燕翎地界。北酋的人现在应该已经过了白山关,正在扫荡关外的屯堡。如果我们能在他们找到我们之前穿过饮马河,就基本安全了。”
“如果赶不上呢。”
费适沉默了一息,“那就只能在饮马河打一场。”
“……打得赢吗。”想起传闻中骁勇又凶恶的北酋骑兵,萧汀这两日被打磨出的勇气又有泄掉的趋势。
“打不赢。但可以拖。”费适用手指在被面上画了一道线,“饮马河渡口北岸有一片乱石滩,地形窄,骑兵冲不起来。我们在南岸布防,他们渡河的时候我们打一轮齐射,打完就撤,趁着他们重整队形的功夫继续往北跑。上次没用上的那几辆大车,这次也能派上用场了。”
萧汀把这条路线在心里默默记了一遍,那三个地名他以前从未听说过,但从今晚起,会深深刻在他的脑子里。
“降虎兄,等到了燕翎,我要同杨大爷学北酋话。”
“为什么?”
“万一将来那个阿尔泰打过来,我得听得懂他在骂我什么。”
费适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别笑,我是认真的。他一个人能干掉二十几个竞争者得了汗位,那他得是书里最厉害的人吧,比萧淌那暴君还厉害。我要是不学会他的语言,以后怎么跟他打交道?”
“你还想跟他打交道?”
“不想。但是万一呢。你教我的……什么都要做准备,尤其是最坏的那个。”
费适心里无声掠过书中相关的几句话。阿尔泰,汗王之子,世无匹敌,天生的战神。另外好玩的是,这家伙才是书里唯一提及的真断袖——没有子嗣,差点册封了男大妃的那种。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侧已经裹着被子缩成一团的人,把这句调侃咽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杀器
天还没亮透,队伍就出发了。
费平带着二十骑哨兵散开两翼探路;中间是流民和辎重车,萧汀那辆大马车让给了几个重伤号,横七竖八地躺在一起,他自己骑着一匹缴获来的枣红母马,这马上过阵,走着走着就换节奏,慢步变快步,快步变小跑,他每次都觉得自己像簸箕里的豆子,都快被颠熟了。
安顺坐着辆小车跟在他后面,背上驮着包袱模样的小木箱,外头裹了好几层防水油布,鼓鼓囊囊的,远看像一只背着壳的蜗牛。这蜗牛走一路还念叨一路,愈发的嚣张。
程四两的手下走在外侧,三百来号降兵用麻绳串成排拴在最后,一路盯紧了倒也没出什么乱子。
夜里队伍在鹿角峡北口扎营。峡口外有一片避风的河湾,沙地上长着几棵歪脖子胡杨。
篝火生起来,流民们围着烤干粮,有几个小孩在火光里追着玩。
安顺煮了一锅肉干碎和野菜炖的热汤,没什么好东西,但在这野外的夜晚已足够暖人胃肠。
萧汀端着碗忽然想起,“绿衣!快让它透透气!”
安顺从车上拎过鸟笼子把罩子打开。闷了整天的绿皮鹦鹉缩着脖子,羽毛炸成一团,被一路颠簸折腾得够呛。萧汀逗它:“绿衣,来给大爷唱个小曲听听。”
绿衣直接闭上了眼,把头埋进翅膀底下。
旁边跑来两个流民小孩,一个瘦一个更瘦,蹲在笼子前盯着看。
“这是啥?”
“鹦鹉。”
“它还会唱小曲?”
绿衣从翅膀底下露出一只眼,清了清嗓子……
“闭嘴!”
瘦小孩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另一个笑得前仰后合,凑上去喊:“再说一句!”
绿衣歪头看了看,扯着嗓子喊:“主子!盐不够了!”
安顺在篝火边一哆嗦,盐袋子都给打翻了。萧汀笑得碗都差点端不住。
别的孩子看着有趣,呼啦啦全围了过来,把绿衣团团围在中间。绿衣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更来劲了,站在笼内栖木上昂首挺胸,叽叽喳喳地骂着“死人”“浆糊兄混蛋”,把在笼子里憋了一路的词汇全倒了出来。
阿吉忙活了一整天,端着碗汤蹲在火边喝。萧汀让他坐下来歇会儿,他犹豫了一下,在旁边地上坐下了,脚上是一双小了两号的鞋,脚后跟又磨出了新血泡。
萧汀说,"你那鞋不行,明天垫点软草。"
阿吉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脚,点了点头。
费适坐在火边安静喝汤,萧汀就和阿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问阿吉会不会射箭,摇头;会不会打猎,摇头;会什么,阿吉想了半天,说会喂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