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有变,预备登基(63)

2026-10-18

  “会喂马也是本事。到了燕翎给你找匹小马,慢慢学着骑。”

  阿吉抬头看他,绿眼睛在火光里泛着暖色,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点了点头。

  萧汀看着火星子飞起来在夜空里画了一道弧又灭了,忽然对费适说:“要是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怎样?”

  “烤着篝火喝着汤,旁边人说说笑笑,还有看绿衣骂人。”

  费适看着一堆堆篝火旁那些流民的脸,笑着的、吃饭的、哄孩子的,映衬着余光里头顶密密麻麻的星子。

  “嗯,是挺好。”

  费平从暗处走过来蹲在费适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萧汀没听清,“怎么了?”

  "探子回报,北酋骑兵继续南下,但方向偏东,没往我们这边来。"费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可能之前多虑了,真就是打草谷。”

  萧汀松了口气。

  费适却没接话。他看着北面天际线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到。

  “也许吧。”

  第二天出了鹿角峡,路上多了人迹,却不怎么好看。

  散了底的鞋,摔碎的陶罐,被踩烂的棉被。大约都是逃难的人丢下的。

  队伍安静了很多,连小孩都不吭声了。

  下午经过一个被烧过的屯堡。土墙围着几十户人家,只剩焦黑的废墟和倒塌的房梁。空气里有股没散尽的烟味,混着另一种更腐臭的味道。

  费适没让队伍停,只对费平说:“加速通过,盯着别让人窜进去。”

  萧汀骑在马上,透过断墙看见院子里的惨状。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但那一眼已经烙在脑子里。

  如此又闷又急地走了一个多时辰,他忽然皱了皱鼻子。

  远处刮来的风里有股干燥带着碱腥的膻味。他之前在杨大爷身上闻到过,马粪和草原混在一起的味道,只是风里的似乎更浓更烈。

  “降虎兄,你闻到了吗?”

  费适勒马,抬手示意队伍停止。

  “什么味道?”

  “马粪。很浓。很多马,风刮来的。”

  费适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大约没想到萧汀的嗅觉这样灵敏。费平策马过来,脸色不好看,“风从北边来,饮马河方向。”

  情况不太妙,费适下令催马再度加速。

  转过一道山梁,饮马河出现在眼前。

  河面五六十步宽,水流不急但看着就冷,清澈到能看见水底的碎石。渡口有一排木桩……只桥没了。

  木桩从中间断裂,断面新鲜,茬口发白,桥板和栏杆散落在河岸两侧。

  费平翻身下马蹲在断桩旁摸了摸茬口,又从地上捡起一块断裂的桥板翻过来看。上面一道清晰的刀痕,一刀斜斩,干净利落。

  “将军,大晟工部的制式斩.马刀。北酋人不用这种刀。”

  萧汀的心猛地沉下去。

  大晟的刀。拆桥的是大晟的兵。金良俊的兵。

  "他不只是开门放狼,他还把自家人的路给封了。"费适冷道。

  “那现在怎么办?”

  费适往上游看了一眼。“费平,带人找浅滩。入秋了水位会降低,应该有能蹚过去的地方。让俘虏下水搭浮桥,拆下来的桥板加上辎重车上的木板,够搭一条便桥。”

  “今天必须过河。天黑之前搭好浮桥。”

  这座浮桥搭了两个多时辰。

  上游三里处有片浅滩,河水只到腰深,石床平整。费平让俘虏下水,把桥板用麻绳固定,搭了条勉强能走人的便桥,一次过两匹马或一辆车。

  渡河花了挺长时间。前哨过后,伤员和马车其次,步行的流民和降兵最后。萧汀站在南岸等所有人都过去才上桥,走到一半低头看了一眼,河水从桥板缝隙漫上来浸湿了鞋底,凉得人心慌。

  上了北岸,天已经差不多黑了,费适站在渡口边摸黑清点人数,眉头比之前松了一些。

  “费平,把浮桥拆了,桥板扔河里冲……”

  话还没说完。

  南面天际线上,亮了一下。

  一线火光从对岸亮起来,然后第二线、第三线……越来越多,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火蛇。火光照出火把底下的人影,密密麻麻从对岸涌出来。

  追兵到了。

  最前面的北酋骑兵,皮袍辫子,弯刀映着火光。侧面还跟着一小队人马,肤白体格瘦弱些,明显南人的模样,即使没穿甲胄也能猜到,是金良俊的手下,领着北酋骑兵抄近道绕到了这里。

  费适倒宁肯自己头先猜错了,可惜,偏偏全中。

  对岸骑兵在河边停了一下,看见了浅滩,水只过马腿,对骑兵不算障碍。先头几十骑已经开始尝试渡河,马蹄踏进水里溅起大片白色水花。

  "二李!"费适的声音比平时硬了很多,“带主子先走,分你们两百人,往燕子口方向,不要停。”

  高李矮李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萧汀。

  "那你呢?"萧汀扭头看他。

  “我和费平留下挡一轮。我们在燕子口汇合。”

  他的眼神和每次教学时一模一样,好像留下来阻敌和教人包扎伤口没什么区别。

  但对面不知多少骑,他们只八十个人。

  “不行……”

  "主子!"费适的声音压住他,“走。”

  最尾一个字,硬的不容商量。

  萧汀瘪了嘴,只觉得费适脸色此刻莫名红的厉害,不晓得是不是被他气的。他再不敢多说,点点头,转身就走。

  两李跟着他往北跑,两百名护卫分前后两队随行。马蹄嗒嗒,兵刃安眠于鞘内,没人说话。

  萧汀跑了几步便忍不住回头看,费适站在渡口边,正指挥费平把那几辆油布裹着的大车推到河滩边上一字排开。他的背影被对岸火光照着,像一把插在地里的长剑。

  走出去半里地。萧汀发现自己的心根本停不下来,脑子里像有一台磨在转,把刚才的画面翻来覆去地碾,费适站在渡口,费适让他先走,费适只留了八十个人……

  他忽然注意到高李矮李的脸。

  两人也经常回头望,不像是看追兵的警觉,倒像是愧疚和焦灼。

  “怎么了?你们也想回去吗?”

  高李轻夹马肚,没答话。

  矮李嘴快:“殿下,那几辆杀器是将军特制的弩车,威力奇大,只是颇费人手,一架最好要十五人,六辆车就得九十人,将军留下的人太紧巴了……”

  高李瞪了他一眼,但萧汀已经听懂了。

  弩车缺装填手。弩箭供不上,射速就慢。射速慢了,北酋骑兵就能在间隙之间冲过河。

  费适用人换了自己的安全。可这些人恰恰是他此刻最需要的。

  萧汀勒紧了缰绳。马停了。高李矮李跟着停,后面的队伍也全都停下来。

  "殿下?"高李皱眉。

  萧汀闭了一下眼睛。他在算,用他自己的笨办法。

  程四两要有人手看住俘虏,否则俘虏闹起来比追兵还麻烦。安顺要有人护着,那箱家当是到燕翎活命的底钱。这两样不能动。

  “矮李,你带五十人和程四两继续走,护着安顺,盯紧了,一针一线都不许丢。”

  矮李愣了一下:“殿下……”

  “高李,剩下的人跟我俩回去。”

  高李的眼睛亮了一下,旋即皱眉:“将军让咱们……”他没说完,安顺已尖叫出声,“主子,这怎么行?将军让我们先走的!”

  “他让我走,我不是已经走了吗?现在我走完了,我要回去。”

  一顿发完脾气,萧汀看着安顺瞬间红掉的眼眶,只得又急道:“降虎兄神仙下凡,我跟着他保没事的,再说他那边人不够若挡不住来敌,大家也都得玩完,咱能跑得过北酋骑兵吗?几十或几百人在那成千上万的马蹄下有什么区别?”

  他盯着自己的贴身小珰,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出奇,仓促间,安顺被一股陌生的气势所摄,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阿吉瞪大了眼,大约从没见过令手下逃亡而自己去堵追兵的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