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剩下的人都有马,真跑起来也没有拖累,还可以往林子里藏,所以别废话了,赶紧带人走!”
这句话把矮李的嘴也堵上了。
萧汀调转马头,猛踢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朝南面疾驰而去。高李和一百五十名护卫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往渡口冲,往远处那一片火光冲。
人伏在马背上,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刀子。但萧汀夹紧了马腹,牙咬着嘴唇催马狂奔。从没有过的快。
他跑过胡杨林,跑过山梁,跑到了能看见渡口的高坡上,然后看见了那几辆一直用油布盖着的大车。
油布已掀开了,跑近了一看全是弩,但不像任何萧汀见过的弩。车架比寻常弩车宽出一倍,前端并排架着三道弩槽,每槽十二孔,弩管比寻常的粗得多得多,形状也不是圆的,是喇叭形的,像一朵朵朝外张开的铁花。
最古怪的是箭。木箱里码着两种弩箭,一种比寻常的短一截,箭头是圆钝的铁筒,表面刻着细密裂纹,涂着暗红色油脂;另一种更短更粗,箭头根本不是箭头,是一团用铁丝捆扎的浑铁刺球,刺长半寸,四面八方支棱着,像缩成一团的刺猬。
萧汀之前问过费适这是什么,费适只说了几个字:“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现在终于到了时候。
对岸先头骑兵已经渡到了河中央,挤在浅滩上,密度极大。费适已顾不上责备又开始作妖的某人,站在第一辆车旁静静等着。
等最前面一排踏入他目测的那个位置。手落了下来。
“放。”
二百一十六支弩箭同时出膛。
闷雷一样的"嗡",低沉浑厚,连胸腔都被震得发麻。
然后河面上炸开。
箭头在半空就瞬间崩碎,里面灌装的铁砂像一蓬暴雨向四面八方溅射,带着火油,遇水不灭,沾上就燃。
一片火雨之中,铁砂打在马上,战马痛得发狂嘶鸣,前蹄猛扬把骑手掀进河里,然后自己撞上旁边的马,那匹马也发了疯,两匹马在水里互相踢踏,把更多骑手踩进河底。
若铁砂打在人身上,皮袍根本挡不住,铁砂嵌入皮肉,带着火油的灼痛。有人在惨叫,有人在灭火,更多人被惊马甩下来,落进冰冷的河水里,被自己战马的蹄子踩踏。
果然是大杀器。
一轮齐射,不仅渡河的先头几十骑团灭,连带河岸上也刷刷倒下一大片。
对岸安静了一瞬,是震惊后的鸦雀无声,大约在试图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第二轮。第三轮。散弹箭继续倾泻,渡河的骑兵被打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始终无法冲过河中央。
几轮打完,费适下令:“换铁蒺藜。”
装填手取出刺球弩箭,塞进弩管。压根不需要瞄准,朝南岸河滩方向便打。
这些奇形怪状的玩意儿,划着弧线落在南岸的浅滩和河岸上。落地便碎开——铁丝崩断,刺球四散弹射,像一窝被踹翻的钢铁马蜂。硬得能扎透皮靴和马蹄。
数千根铁刺便这样铺满了南岸五十步宽的河滩。密密麻麻。沙滩上、碎石间、浅水里,到处都是。像生了一地钢草。
对岸骑兵还在重整队形,准备第四次渡河。可惜寸步难行。三棱刺扎进马蹄掌心,便像钉子扎进人的脚底板。马嘶鸣着人立起来,把骑手甩出去,然后发疯地跺蹄子,越跺扎得越深,深到蹄冠里去,血从蹄铁缝隙里涌出来,沙地上一个血印接一个血印。
南岸五十步的河滩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钉板。
北酋骑兵被拦在了南岸,隔了一条饮马河,隔了一地铁蒺藜,看得见对岸的人却追不过来。有人开始用弓箭还击,但距离太远,箭落进水里溅个水花也就完了。
费适看着对岸混乱的骑兵阵列,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放松。
“撤。把弩车砸干净,带人走。”
车弩手迅速卸下弩管用锤砸碎,然后全数丢进河里,上马。
费适翻身上马时忽然晃了一下。
只有一瞬。他咬紧后槽牙稳住了。却偏巧让一直盯着他的萧汀看见,“降虎兄你怎么了?”
"走。"费适没答,只催马往前。
他选了南面偏西的方向,不走大路,走河滩旁的碎石地,走出去不到三里地,前方黑暗中忽然传来马蹄声,从东面来的。
一队轻骑兵从东面的树林里冲出来,他们不冲阵,只在侧翼骚扰,用弓箭射马射人。
几轮箭下来,殿后的护卫折了五六个,马倒了几匹。费平带人反冲了一波,把那队轻骑灭了。费适勒了缰绳面色愈沉。这是姓金的一早埋下的人手,前路上还不知到底有几批。打倒是能打赢,却肯定会拖了时间。
"分兵。费平带队继续前行,若能得生,密林另一头接应。高李带亲卫随我和殿下入林。"费适做了决断,“穿林而过,一路向北。”
他看了一眼萧汀,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尽是决绝,“你既然要回来跟我,那就跟紧了。”
然后他催马往西面的密林冲去。萧汀二话没说打马跟上。
到了密林边缘,树根交错灌木丛生,走了十几步就看不见旁边的人,黑暗把所有东西都吞掉了。
萧汀跟在费适身后,奇怪他的呼吸为何那么喘,每一口气都像是从窄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湿润的杂音。
密林里没有方向。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追兵的火光在树梢上晃。金良俊的人也追进了林子。他们不光追人,还放火,在林子边缘点了几处火头,干燥的枯枝着得快,烟气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有人在黑暗中走散了,喊了一声"将军",被高李压低声音喝止了。
这火不致命,但烟让人有些恐慌。混乱中,身旁的费适忽然身体一歪。像被人推了一把,整个人从马背上往右侧栽下去。
“降虎兄!”
萧汀扭身去抓他,但只抓到了一片衣角。费适从马背上摔下去,摔进了灌木丛里,发出一声闷响。
马受了惊,前蹄扬起。萧汀死死抓住缰绳才没跟着摔下来,但也被颠得差点脱手。他好不容易勒住马,翻身滑下马背,冲到灌木丛边上。跪下来把费适翻过来,手摸上他的脸……竟然是滚烫的。像一把烧了一整天的炭,外头还撑着形状,里头已经全碎了。
“降虎兄!降虎兄!”
萧汀拍他的脸,没反应。掐他的人中也没反应。他的呼吸还在,但极浅极弱又乱。
右肩的绷带全红了,那道箭伤彻底裂开,血把半边衣袍都浸透了。
萧汀撕开费适的衣领,那道伤比他想象的更长,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上臂,皮肉翻卷,血肉模糊。这根本不是两三天能好的伤,这人从一开始就在硬撑。
"你怎么不早说……你这个大混蛋!"萧汀压着声音抱怨,心慌得厉害。
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喊叫声,追兵越来越近。
萧汀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把费适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想把他扛起来。
但是扛不动。
费适比他高太多,也太重。萧汀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把他从灌木丛里拖出来,拖到一棵大树的树根旁边靠着。他蹲在费适面前,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不知道还活着的那些人在哪里。
他只知道如果追兵找到他们,费适和他就要死在一处了。
马蹄声更近了。余光中似乎火把在乱闪。
萧汀把费适的身体往树根的凹陷里塞了塞,用枯叶和断枝盖在他身上。他自己蜷缩在旁边,屏住呼吸。
火光移过来,又晃过去,他忽然看见一双靴子——北酋骑兵的皮靴,踏着枯叶从七八步外走过去。似乎停了一下。
心跳在耳朵里擂鼓。
然后忽然有人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
这只手很大,很粗糙,带着老茧和伤疤,力道大得他根本挣不开。同时另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连带着把费适也从枯叶堆里捞了出来。
萧汀想喊,但嘴被捂死了。他拼命挣扎,但对方的臂力像铁箍,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