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一手夹着他,一手夹着费适,在密林里快步走。越走越快脚步却极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萧汀能看见追兵的火把就在二十步外,但那些人毫无察觉。
走了大约半炷香。
那个人停下来,把他放下。
萧汀终于看清了。
月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照在一个高大的男人身上。
很高。能与费适差不多比肩。肩宽背阔,像一座移动的墙。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粗布短褐,腰间别着一把没有鞘的短刀。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脸。
那张脸不能叫脸了。从额头到下巴全是疤痕,只有一双眼睛是唯一完好的东西。却又浑浊的看不清眼神。
他把费适也放下来,撩开一处藤蔓露出洞口,将人靠着洞壁放好。
这里不过是个山坑,大小刚够两三个人侧躺,进来后洞口被灌木和藤蔓遮得严严实实的。
那个男人蹲下来,伸手翻了翻费适的眼皮,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和脖颈,动作很熟练。
"热病,因为伤口崩了内火攻心。今晚烧不退就没了。”
萧汀的血液凉了半截。
“那怎么办?你有药吗?”
男人没说话,从怀里掏出水囊和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来,里面几粒黑乎乎的丸药和一小把野草药。
“丸药塞他嘴里,刘寄奴嚼碎敷伤口上。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命。”
萧汀接过来把丸药塞进费适嘴里,费适没有意识,咽不下去,他就掐着费适的下巴把药往下顺,一点一点用水囊里的凉水送服。
野草药他用牙咬碎了,混着口水抹在费适肩头的伤口上,那道伤口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药粒填进去时费适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但还是没醒。
做完这些,萧汀才想起旁边还有个人。
他转过头,那个男人站在洞口背对着他,正透过藤蔓的缝隙看外面。
“敢问壮士是谁?”
男人没回头。
“……谢谢你救我们。”
“左三右七。”
萧汀愣了,“什么?”
"左三右七。记住了。"男人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种奇怪的哑,像是被酒腌得发泡了。
萧汀不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但那个人说这话时的语气让他觉得怪怪的,像是在交代遗言。
“什么左三右七?你到底……”
“无需多问,我也只知道这一句。是萧淳给你的。我把话带到就算是还了你救命之恩。”男人转过身来低声说。
"太子哥哥?还有我什么时候救过你?"萧汀困惑极了,“我不认识……”
“你知不知无所谓,我知就行。”
他没给萧汀追问的机会,三两下从费适腰间摸出了长史牙牌,再把他外袍剥了套在自己身上。拔出那把豁了口的短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往外走。
“壮士要去哪?”
“引开他们。”
“你一个人?”萧汀站起来想拦他,但那个人太强壮,一条胳膊硬得像铁,纹丝不动。
“等等,请问壮士高姓大名?”
"忘了。"男人动作没停。
萧汀拽着人没松手,感激又难过,可又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他没奈何地劝,“壮士,此一去不知还能否报这救命之恩,还请赐下姓名,容我日后给您立个长生牌位,若是本王侥幸得活,遇到壮士亲人也好照顾一二,算是有个念想。”
那人忽然顿住了。他背对着萧汀站了三息。洞外的风从藤蔓间隙灌进来,吹得他短褐猎猎作响。
沉默了很久。
“一遇春山宁岁久……宁小春。”
声音比刚才轻多了,像是被风吹散了一半。
萧汀缓缓松开手,郑重一礼,“宁壮士,您一定小心!”
这人再不答话,拨开藤蔓消失在黑暗里。
四周静下来,萧汀跪坐在地上呆了一会儿。费适在他身边躺着,呼吸比刚才稳了一点,也许是药的效力,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他赶紧回神抽出帕子,将男人留下的水囊倒出一些沾湿了,搭在费适额头上,轻轻擦拭。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有歌声从远处传来。
“铁甲凉,铁甲凉,铁甲裹着白骨床。
白山月,白山月,月照儿娘发上霜……”
粗犷又悲凉,每个尾音都拖得很长,像是把命拽着不放。
然后是那人狂笑大喝之声。
“宁小春!我来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燕翎
山洞里很黑,藤蔓缝隙只能进来些风,月光却照不进来,追兵的火把也已经远了。
萧汀跪坐在费适身边,把手指搭在他额头上,触感还是烫得吓人。他把费适歪到一边的身体彻底放平,脱下外袍盖好,又把帕子拧干,重新沾湿了敷在费适脑门上。
水囊里还剩最后一点水。他渴得厉害,顺手拿起来凑到嘴边,刚碰到囊口又挪了开。
把水囊瓶口塞紧放回去,萧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里全是草药味和铁锈味,不知道是嘴唇裂了口子渗出来的血,还是从费适肩头那道伤口里蹭来的。
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秋天的夜里,山坑像是把所有寒气都囤在了石头缝里,到了这会儿一股一股地往外渗。费适开始发抖,整个人都在打寒战,牙关咬的咯咯作响,身上烫得像火炉,手脚却冰凉。呼吸也很是不稳,一会儿急促的像是有人在掐他的喉咙,一会儿又浅得几乎听不见。
萧汀隔上一小会儿就要把手指伸他鼻子底下探探,确认那股微弱的热气还在。再后来他把中衣干脆也脱下来,将费适的腿脚裹紧,仅着亵衣钻进外袍底下,从侧边抱住费适,把自己胸口贴在他侧腰上。
“降虎兄……你可不能丢下我。”他把脸埋在费适肩窝,嘴唇贴着那片滚烫,“你还欠着我一把腰刀……你自己说的,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想象中或哄或怼的回答始终没有响起,费适悄然无声。他的脖颈全是冷汗,混着沉水香和血腥味,咸涩的,黏腻的,沾在萧汀嘴唇上。萧汀把脸更用力地压上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本来就够缺水了,哭多了怕是更不够用。
郁郁中,费适忽然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萧汀猛地抬头把耳朵凑近些,只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法什么的,不像汉话,也不像他听过的任何语言。费适的眼睛没有睁开,嘴唇翕动了几下,又安静了。
“……你在说什么啊。”萧汀把他额头上已经变温的帕子翻了个面重新敷好,“我听不懂。等你好了再同我说一遍。”
他把脸重新靠回费适肩膀上,闭上眼。脑子里把能想起来的神佛都求了一遍。
佛祖,太上老君,城隍,土地,月老,灶爷爷……不管是谁,只要能听见的,他都求了。他还替宁小春也求了求。
那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男人,从追兵的刀口下把他们拽进这个山洞,留下了保命的药和水,自己却……萧汀不知道宁壮士能不能活下来,但很诚心求了。求漫天神佛保佑这位侠义之士。
然后他就在这片混乱的祈祷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一线灰蓝色的晨光缓缓从藤蔓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对面洞壁上,把那片粗糙的岩石纹路映成模糊的灰白。
萧汀被这道天光唤醒。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被人侧身搂在怀里。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手心贴着他的肩胛骨,稳稳的,很暖。他的脸埋在对方胸口,像两只在寒风中抱团取暖的小动物。
他支起头。费适的眼睛还是阖着的。呼吸比昨晚平稳了许多,脸上那种异常的潮红也褪了大半,只是眉头还微微皱着,似乎在昏睡中无意识地把萧汀往自己身边拢了拢。那只手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萧汀屏住呼吸,小心地从费适怀里退出来。他刻意放轻了动作,退出来之后先伸手探了探费适的额头……还是烫,但至少不是昨晚那种烫得吓人的温度了,倒像是退烧之后残余的低热,从火炉变成了暖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