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孱弱的降虎兄可真少见啊,萧汀由衷生出一股子保护欲,他把盖在费适身上的外袍重新掖好,目光落在他右肩的绷带上。
昨夜抹药时看不清,全凭触觉重新捆了一遍,现在晨光漏进来,才发现捆得乱七八糟的,但至少已经不再往外渗血了。
再往下看,他又看到了那个图案的边缘,被绷带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片模糊的线条。他心虚地左右望望,连多只蚊虫都没有,便按耐不住把人衣服扯开些歪着头凑近了看……上面有青黑色的线条,极细极工,是半张脸。
低眉垂目,悲悯而沉默,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怜悯世间所有的苦。
降虎兄这样的大好人,竟在背上刺了一尊观音。难怪让人感觉如此慈祥。
萧汀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把翻卷的衣领再拨开了一点,他想看看这尊观音的全貌。
“……看够了?”
萧汀猛地弹开。耳朵根瞬间烧起来,手还攥着那片被扯开的衣领,活像被当场捉拿的采花贼。
被采那位并没睁眼,只是自己拢好衣领,然后才缓缓抬起眼皮。声音沙哑里透着虚弱,但语调依旧是那种让人想揍他的从容。
“殿下如此偷看,是不是有点趁人之危。”
"你醒了!"萧汀喜悦惊呼一声,随后丢掉手里的衣领反咬一口,“谁偷看了?我是在检查伤口。昨夜是我给你敷的药,你烧得跟火炉似的,我守了你一夜,你现在一睁眼就说我趁人之危?”
费适偏过头,目光在萧汀脸上停了一瞬。萧汀的眼眶还是红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头发乱糟糟的,浑身上下全是灰土。
“哪儿来的药?”
“说来话长。”萧汀把水囊拿起来递到费适嘴边,“你先喝口水的,人都烧傻了吧。”
费适接过水囊喝了一口,一口就快要见了底。他看了一眼萧汀干裂的嘴唇,把水囊递回去,“你也喝一口。”
萧汀拿起来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小口,又拧好放回去。明明连嘴唇都没润湿,但他抿完之后舔了舔嘴角,好像真的喝饱了似的。费适垂下眼皮,没有立时拆穿。
“昨晚……”萧汀把水囊放好,赶紧汇报,“昨晚你从马上摔下来之后……”
他把昨晚的事从头讲了一遍。如何逃跑如何被人夹着躲到山洞,那个人替太子哥哥传了句话,又如何拿走了牙牌留下名字,最后只听见粗犷的放歌声。
“左三右七?”费适把这词儿在舌尖上念了一遍,“萧淳曾经给你留过些什么东西?”
萧汀捋了捋:“也没太多,建府的时候给了株珊瑚树,后来送去三哥生辰宴了,其它么……除了逢年过节的常例,便就我加冠时送了我一枚东珠。老大了,又圆又亮,回头到了燕翎,我拿出来你瞅瞅。”
“嗯。那救命恩人……你有说下辈子报答他了吗?”
萧汀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
“唉,他把太子哥哥的话带到说是还了我的救命恩情,我压根不记得我救过他。后来他引开追兵……这份情咱又欠的大了,我本想这辈子还的,可恩人还不想告诉我姓名,多亏我机灵,说为他立长生牌位照顾他亲人,这才告诉我他叫宁小春。”
“再没说别的?”
“没。除了那句左三右七,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不用问,他也只知道这一句。”萧汀看向费适,“你听懂了吗?”
费适默了默,“有些猜测,只待验证。”
如果猜测是实,萧淳倒比他想象的更在乎这个弟弟,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把这弟弟护得……天真浪漫。他余光再扫了萧汀一眼,吕庆福的事,最好这辈子都别让这小王爷知道。
萧汀也没再追问,只是把那水囊又往费适手里推了推。“再喝一口,干脆喝尽了它。你昨晚出了好多汗,一定很缺水。”
“我还好,倒是你嘴唇干裂的厉害,你赶紧喝了吧。”费适把水囊又推回去,试着动了动右肩,疼得眉头皱了一下,但还能活动。
萧汀直接上手又在他额头摸了一把,“还烫着呢,还是你喝吧。”
就剩那么一两口的水,两人却推来推去谁也不愿拔盖子,然后他们忽然听见了猫叫。
长一声,短一声,再长一声,停顿片刻,又是一串短促的喵呜。
萧汀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心道这猫叫声怎么这么有节奏,跟打拍子似的。费适靠在洞壁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费平来了。”
“你如何知道?”
“那猫叫声,是摩斯密码。”
“……什么马?”
“算是一种暗号。长短声音对应不同的字。”费适侧耳听了片刻,嘴角那个弧度又加深了一点,“这串是在问,将军何在。”
萧汀瞪大了眼睛,看看洞口又看看费适:“哇,费平还会这一手?”
“我教的。”费适说完将身体支起来一些,然后食指放在唇边一撮,“啾~”
萧汀猛然咬住了下唇。不咬着,他怕自己会笑出声来。
眼前二人的惨况实在不合适笑场,但费适那声尖细的鸟鸣,惟妙惟肖之余,又莫名有趣得紧。
这个人真的好生奇怪。他可以眼都不眨在战场上把敌人打成肉泥,也可以在山洞里一边发烧一边学鸟叫。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萧汀把这些念头摁下去,还是忍不住翘了嘴角。
“降虎兄。”
“嗯。”
“这个什么码,回头我也要学。鸟叫我可比你学的像……”
正说着,洞口的藤蔓被人从外面拨开。
费平那张平凡的脸出现在晨光中,一身灰土和干涸的血迹,跛腿踩在洞口碎石上,身形晃了一下才站稳。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灰头土脸的亲卫,一个胳膊上吊着绷带,另一个额角蹭掉一大块皮。
看见靠在洞壁上的费适,这位在敌军中砍瓜切菜毫无波动的跛脚汉子喉结滚了一下,立时蹲下来把费适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把他从地上背起来。不知是见了手下心情松懈,亦或是又昏厥过去,费适闭上了眼,看上去软哒哒的毫无力气。萧汀却看见了费平腰间挂着的一把刀。
费平惯常用枪从没见过用刀。那刀柄缠的麻布被血浸透了半截,可萧汀却也认得,明明是高李的。
“高李呢?”萧汀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
费平停了一下,把费适往背上又托了托,“没了。我拿回了他的刀。殿下,他本名叫李牛。”
萧汀手里还抱着从费适身上褪下来的外袍,闻言在原地愣了两息。他想起昨天高李跟着他往渡口冲的时候眼睛里的亮光。原来他叫李牛。不达目的,誓不回头。
“……别丢下他。我们带他回家吧。”萧汀把外袍重新穿好,“带回燕翎。”
费平没有说话,只背对着萧汀点了点头。
密林出口处,留下阻敌的人马会合。一路向北,很快就到了燕子口,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程四两蹲在一棵断倒的胡杨树桩上,正用那只独眼数人头,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数一个点一下头。矮李靠在树旁闭目休息,左臂缠着绷带,听见马蹄声睁开眼,像是肩膀上的什么东西忽然松了,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安顺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油布包袱坐在车上,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此刻弹下车,冲过去围着萧汀转了好几圈,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然后一把把木棍往地上一摔。
“主子!下次再也不听您的了!”
“那可不行。你是我的人,你不听我的听谁的。”
“您……”安顺又哭又笑,还刻意拉长了脸,“您说走就走,说折回去就折回去,你知道我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吗!我……绿衣在笼子里叫了一路‘浆糊兄’,每叫一声我就想,殿下到底在哪,殿下有没有受伤,殿下是不是……”说着说着,又有泪崩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