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有变,预备登基(75)

2026-10-18

  萧汀让安顺把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然后转过身面对那几个还在哭嚎的妇人。

  “你们在庙里被关了那么久,有谁替你们报过官?”他指着身后那棵银杏树下的圆通,“害你们的人捆在那儿,你们不打他,打一个引我们来救你们的人?”

  院子里猛然安静下来。那胡姬攥着肩上的外袍,手指慢慢收紧。

  萧汀转过身对费平说:“把圆通那帮假和尚押回大牢。这几个妇人先送回府里安置,等家属来接。至于那胡姬……她是证人,一并带回府里。”

  费平应了一声,带人分头去办。没一会儿,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柴房里那个挂单的和尚醒了。”

  “带过来。”

  这和尚被两个护卫架着拖到前院。萧汀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心里就下了判断,这大约又是个混子。

  比那三个假和尚瘦,也矮一些,剃着光头,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袍,身上那股酒味隔着三丈都能闻见。被架出来的时候还打了个酒嗝,抬眼看了看满院的混乱,又看了看站在廊下的萧汀,咧嘴一笑:“哟,抄家呢?”

  这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跟那三个假的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是借着佛主名义混饭吃的人,不过是混的方式不同罢了。萧汀没什么耐心:“你谁啊?从哪儿来?有度牒吗?”

  “贫僧法号觉明,云游至此,挂单月余。”觉明笑嘻嘻的,目光在萧汀脸上转了一圈,“施主便是燕王殿下?久仰久仰。”

  “你在这个庙里住了一个多月,不知道他们是假的?”

  “知道啊。”

  萧汀的眉头拧紧了:“知道你不报?”

  “报给谁?”觉明摊了摊手,“让人知道还以为贫僧跟他们一伙呢。毕竟贫僧也吃肉也喝酒,比他们还像假和尚。”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一点没变,浑身上下就是一副“我是混子你奈我何”的无赖相。萧汀看都不想多看他一眼:“赶出城去。”

  “殿下且慢!”觉明往前迈了一步,两个护卫架住他的胳膊,他也不挣,只是直直地看着萧汀,“贫僧倒是有一件东西,是大书法家曹海摹写的《心经》,搁在我手里也是糟蹋了,不如献给殿下,算贫僧谢罪。”

  萧汀本来不想接。一卷佛经有什么好看的。

  觉明见状又说了一句:“殿下真的不看看?这东西搁在我手里三年多了,只有贫僧知道它的份量。”

  这句话多少引起了萧汀的好奇,他转过身来。觉明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纸,用根旧绳系着。

  两个护卫松了手,他整了整僧袍,双手捧着佛经递过来。

  萧汀接到手里,解开旧绳展了开。纸是老纸,泛着微黄,字写得极好……起笔藏锋,收笔回锋,每一划都仿佛在自如的呼吸。

  确实是好字。

  他的目光从经文移到四周的收藏印上,一方一方的堆叠许多,朱砂颜色深浅不一,很多已经褪了大半,都是前朝和本朝文人的私章,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然后目光扫到最小的那一方,盖在右下角几方印的中间,不起眼,颜色极淡,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两个极小的字:竹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红衣

  萧汀不动声色地卷好经文,抬起头。

  觉明站在他面前慢慢把肩背挺直了,一双眼睛正正地盯着他,清亮得跟刚才那个醉醺醺的无赖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殿下,这卷赔礼可合心意乎?”

  萧汀没直接答话,他把经文收进袖中,转头对费平说;“这个人带回王府,于偏院单独关押。”

  “是。”

  费平让人把觉明押走了,这和尚没有半点挣扎,也没多说一句废话,只是被架着经过萧汀身边时,冲他微微一笑。

  恰在此时费适从山门外走了进来。

  一身惯常的黑色素服,目光四下里扫过,在披着安顺外袍的胡姬身上停了两息,开口问费平,“人都处置好了?”

  “是,玉佛寺假僧押入大牢,妇人暂送府内安置,胡姬也一并带回。”

  “嗯。”费适转头看向萧汀,“殿下,回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寺外走。巷子两侧的百姓自动让出路来,不停有人躬身行礼,萧汀此刻记挂着那卷经文,无心回应。

  等他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坐下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手心出了汗,又把那卷佛经的旧绳攥得太紧,在掌心硌出了道红印子。

  费适刚在旁边坐下,他便把经文递了过去,“你看这个。”

  马车慢悠悠地晃着,费适展开那心经细细看了一眼,先看字,后看印,脸上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

  “等了这么久才冒头,萧淳的这份赠礼,怕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萧汀没太在意这个。太子哥哥的丧讯他去年才知道,为此消沉郁郁了好几个月,这才刚走出来不久,便叫这卷心经又勾起了伤痛。

  “我本来也没想要……和这所谓的宝藏比起来,我倒宁肯他还活着。哪怕只是活在夹道里,万一还有机会呢……”

  费适侧过身牵着他的手安抚,“斯人已去,不辜负他的好意也算一种缅怀。待我明日探探这和尚的底。”

  “……嗯”萧汀低低应了声,将脑袋搁在费适肩上。

  隔日午后,费适在花厅见到了这位酒肉和尚。

  时值八月中,恰是石榴浓艳似火,映得此处半厅流光,石桌上搁着乌木棋盘,经纬纵横,以青玉白玉为子丈量天下。

  觉明进来时已彻底收拾妥当,换了件干净的僧袍,头发与胡须尽都剃过了,若不是那股子从容的痞气还在,光看卖相,实有几分得道高僧的模样。

  “长史大人召贫僧所为何事?”

  “手谈一局。请。”费适指了指桌对面的位置,甚至都没问人家会不会下。

  觉明也不介意,只认真打量着眼下阵仗。棋盘刻工极好,黑白子分装在两只同款乌木的罐子里,青玉幽沉,白玉温润,长史大人已经坐在白棋那一边,手指搭在罐沿上。他笑了一下,“定远将军好雅兴。这棋盘,是燕王殿下为您手刻的吧?”

  “不敢应战?”

  “贫僧棋艺不精,怕扫了将军的兴。”

  费适拈起一枚白子在手中把玩,“大师眼力不错,棋力怎会不佳?过谦了。”

  觉明笑意未变,只眼睛微眯了眯,自如坐下,执起一枚黑子落在了星位。中规中矩的开局。

  费适应他一手,也是星位。

  两个人像是在照镜子,前二十手走得四平八稳,没有试探,没有挑衅,像两个初见的人客套寒暄。

  第三十手开始觉明忽的贴了一子靠,这步带缠斗意味的强手落下,费适撩起眼皮投过道视线,没有犹豫,应了一手扳头。

  两个人终于不装了。

  中盘的争锋极其紧凑。觉明的棋风诡谲,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章法,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但每一手都极其果断精准,毫不拖泥带水。

  费适则完全相反,中正雍和,大气沉稳,可只有当你坐在他对面的棋盘边上,才知道这幅堂而皇之之下深埋了多少沟壑,像一张慢慢收紧的蛛网,不知不觉就已泥足深陷。

  到了一百二十手,棋局进入了关键处。觉明一条大龙被白棋围住,形势不太妙……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活路,若他在中腹补一手,这条龙便可以做出两个眼,算是苦活。可他视若未见,在无关紧要的边角应了一缓手。

  这颗黑子落下,费适也停了。

  “大师弃了这龙可有什么说头?”

  “贫僧只是觉得边角那步更急些。”

  费适在指尖转着一粒白子,“这就无趣了。大师用这三年时间观察的还不够,还想用一盘棋来试我?”

  觉明咧嘴笑了下,没有否认,只声音低了下来,“贫僧不得不试,燕王殿下年幼……”

  “十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