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盥洗间是按照费适那世界的格局和审美打造的,素净整洁又出奇的便利,深得两人的喜爱,连日常清洁的小事也不耐烦人伺候,多是自己动手。
说到两人,萧汀才有些后知后觉,当初说建好了王府便给降虎兄盖个漂亮院子,怎的三年了,两人还是住在一处?
他趴回大床上四处一望,凡眼见的,几乎都是成双成对,一对椅子,一对大大的衣箱放着各自的常服……床上也是,一对枕头,一对寝具,就连被套都是一黑一白的竹纹,看上去就是一对的。
有哪里好像不太对劲……
萧汀不知道自己发呆了多久,久到他头发已彻底干了,百无聊赖地把药箱里各种药膏药瓶都拧开闻了一遍,又把桌上的茶喝了两盏。盥洗室里的水声早停了,但费适一直没出来。
他走到盥洗间门口耳朵贴着听了一下……没动静。他又敲了敲门。
“降虎兄?”
还是没人应,可水声忽然又响了起来,再有一盏茶功夫,门终于开了。
费适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头发重新束过了,领口系得严严实实,从萧汀的角度看过去,耳根红得有些过分。
“降虎兄,明日得带人抄了那恶庙。”
“自然。”
"那……京里有没有什么新消息?”萧汀又问。
其实他不怎么想知道那些人的情况,只是想找话说而已,随便什么话都行。他也不晓得怎么了,从刚才那刻起,莫名觉着两人之间像是绷着一根弦,再不说点正经的,这根弦怕是要断掉了。
费适看了他一眼,走到床头拉开暗格,取出一只密封的竹筒。
“刚到的。”
费适从里面抽出一卷薄纸,展开,递给萧汀。
纸上的字很小,写得很密,是费忠惯常的笔迹,一板一眼的。这人是费平的亲弟弟,也是费适另一位左膀右臂,只是萧汀一直还无缘得见。他们北上之后,费忠就留在京里做了联络,在萧汀想象中,大约就是小一号的费平,不苟言笑的石头脸吧。
他捏着薄纸一行一行地看。
三皇子萧淇与陈涵之完婚两年,陈涵之未有所出。太医院诊过,说陈涵之体寒,需调养。但宫里有人私下议论,说未必是陈涵之的问题。
又一张,良妃魏洮确诊有孕两月。太医开方安胎,陛下口谕晋良妃为魏贵妃,六皇子萧泓连日入宫觐见,与魏贵妃来往密切。三皇子表面恭贺,私下加紧拉拢朝臣。
最后一张,皇帝月初再次昏迷,至今未醒。魏贵妃以侍疾为由长居寝宫,控制进出。太医院每日问诊,但诊脉结果只有魏贵妃看过,外人不知详情。宫中风声鹤唳,百官惶惶。
许久不闻京中消息,但似乎没什么出奇。只这贵妃名号封的,倒仿佛又一个轮回。萧汀随便一想也知道此刻风暴欲来的模样,离北境的安乐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把薄纸放下,有些遗憾,“怎么老三和老十还没打起来?我等不及想看于娆痛不欲生的样子了。”
“蝴蝶效应。多了魏洮这个变数,太子位一直也悬吊着,那两兄弟大概没那么快撕破脸了,总要一致先对外。”
也是,想着于娆如今同先皇后一样尝尽冷眼滋味,萧汀稍有些解气,“原书之中,我父皇可是殁于今年冬末?也就几个月了……”
"原书不一定准。但提前准备总没有错。”
"魏贵妃……"萧汀皱着眉,“她一个后宫妃子,又无兵权,怎么控得住皇帝寝宫?”
"她不是一个人。你那六哥也不是等闲之辈啊。这两年在禁军里安插了不少人,皇帝昏厥之后寝宫的防卫名义上归禁军管,归谁管,那就是谁说了算。”
“那老三呢?他居然就这样看着?”
"他一开始就走仁主的路子,把自己架得太高,用的都是清流。倒还不如老十,手里有兵部,还有半数勋贵。算起来,两边现在还能维持面上的和气,只等……就是翻脸的时候。”
萧汀沉默了一息。说是谈正事,可正事谈起来也太过无趣。
他又拿起那张薄纸看了一遍。"怪不得我们拔掉了孙敏学却一点事儿也没有,太子未定,父皇又有了新的子嗣,于娆快要急红眼了吧。"说着话,连打了两个哈欠。
"嗯,睡吧。"费适将密报收起来。
日头照常升起,从窗外直直落在萧汀脸上。他抬手挡了一下,手背上的伤口扯得微疼,这才想起来昨晚的事……他猛地坐起来翻身下床。
洗漱完出了房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安顺说长史大人天不亮就出门了,没说去哪儿,只留了一句话,“让殿下吃了早饭去玉佛寺”。
萧汀三口两口扒完早饭,换了身正正经经的石青长衫,带着安顺和矮李一队人出了府。
玉佛寺在永福巷尽头。萧汀到的时候,巷子口已经围了好几层百姓。
这巷本就窄,两边的住户听见动静全出来了,有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的老头,有挽着菜篮子的婆子,还有刚从早市收摊回来的小贩,担子还搁在脚边,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费平的亲卫在巷子两头拉了绳索,百姓们挤在绳索外面,嗡嗡的议论声像一锅烧开的水。
“听说里面抓出来十几个和尚,光头的,全是假和尚!”
“我家就住隔壁巷子,半夜老听见里头有女人哭,我还当是做法事超度呢。”
“什么超度,是造孽!居然还谣传能求子?得亏我邻居家的小媳妇没上当……”
萧汀刚一露面,百姓便自动让开了一条路。还有人压低了嗓门跟旁边的人八卦,“燕王殿下亲自来抄的,昨晚就是殿下撞破的”。
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不由就把肩背挺得更直了些。
前院里乱糟糟的。圆通和两个假和尚背靠背捆在院中的银杏树下,胖脑袋上缠着布条,前臂用夹板固定着,是阿吉昨晚那一棍的功劳。他看见萧汀,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把头偏到一边不敢对视。
费平快步迎上来:“殿下,人都拿住了。除了长史大人吩咐抓的那个胡姬,庙里还搜出来几个女子,三个拐来的,两个是骗进来的,进来就不让走了。另有一个挂单僧人,喝得烂醉,在柴房里发现的。”
萧汀正要说话,偏房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哭骂声。
他绕过院门走过去,看见偏房门口正堵着一团混乱……几个披头散发的妇人正围着那个胡姬撕打。
昨天在玉佛寺被救出来的妇人们此刻已经穿上了费平从府里临时调来的旧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她们被救出来的时候还裹着毯子缩在偏房的角落里发抖,此刻却像一群被逼到绝路的困兽,把所有的恐惧和羞愤都化成拳头和指甲,劈头盖脸地朝那胡姬砸过去。
“你不得好死!”一个妇人拽着胡姬的头发把她往地上拖,“你每天在这儿跳舞,你明明跟他们是一伙的!你凭什么还敢引人来!”
胡姬偏了偏头,没躲。那妇人便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她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都渗出血来,只眼睛还是冷冷的。另一个妇人冲上来撕扯她的衣领,大声哭嚎:“现在全城的人都知道了,我们出去怎么见人?我爹娘要是知道我在这种地方待过,宁可没生过我!”
墙头上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尽都伸长脖子往里看,嘴里“啧啧啧”地发出不知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的声响。
有个婆子拍着大腿喊“造孽哟”,还有个穿绸衫的胖商人站在人群最前面,大声跟旁边的人说:“这些女人就算放出来也没人要了,换了是我宁可她们死在里面干净。”
萧汀侧头冷冷看了他一眼。安顺立刻记下了那张脸,心想回头让许千户查查这人名下铺子的税。
“闹够了没有?”萧汀走过去,一把将那胡姬从妇人手里拽出来,挡在她身前。那妇人的巴掌没收住,扇在了萧汀的胳膊上。
全场死寂了一瞬。
那妇人吓得腿一软便跪下了,磕磕巴巴地叫着“贵人恕罪”。另一个也跟着跪下来,哭得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我以可后怎么活”。费平快步上前把几个妇人隔开。萧汀低头看了一眼那胡姬。她还保持着他刚才拉开她时的姿势,拽着自己衣领蜷在石阶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