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十五,还未加冠成丁呢。”
"十五岁在草原上早就能拉弓骑猎了。"费适再写过一个字,停笔看他,“他迟早要走的,只是不该连句招呼都不打,惹你生气。”
萧汀有些惊讶,“你知道他去了哪儿?”
“我只知道他迟早要走。什么时候走,走到哪里,那是他自己的事。”
与费适讲完这一通,胸中一口气还是没散得了,回到房里萧汀骂了句白眼狼,又摔了一只茶盏。摔完之后又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用布包好扔进废料筐里。
安顺在旁边一个劲儿的安慰,说殿下只是一时不习惯,睡一觉明儿起来就好了。
可萧汀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还是生气。相处了这么几年,他自觉把阿吉当做一个捡来的弟弟,掏心掏肺的对人好,这孩子如果真要去哪儿他也不会拦着,还会帮忙准备行李盘缠。结果呢?说走就走,别说道别,就是只言片语都没留下。
这一气,他又难免想到了其他,阿吉这只是习惯,可如果是费适也这样不告而别,他会怎么办。
他闭上眼想象了一下,寝殿里另一个衣箱空了,枕头只剩了一个,另一床被子没了沉水香的味道,书房里那把椅子永远空着……
心跳忽然重了一拍。
他绝不会摔个茶盏了事。他大概会发疯。会把燕翎翻个底朝天,找不到就把北境翻个底朝天,再找不到就踏遍千山万水,走到死也要把人找回来。
萧汀睁开眼,这念头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兄弟情,是否也太浓烈了些。
他一扯被子把脸盖上,眼前彻底一片黑暗,可因为黑暗,过往的点点滴滴反倒显得更加清晰。
在京城时明明只是想让费适做一个假断袖的搭档而已。既然是假的迟早要散的,散了就是各过各的,谁也不欠谁。要说欠,那也是他欠费适。欠的东西太多太杂,算了这几年也算不清,算到最后变成了这一团模模糊糊又无法割舍的情分。
那费适对他呢?
费适是个真断袖,这件事他一直知道。但费适对他的态度从来都是管吃管穿管睡觉管出门管这管那,跟一个操心的爹没什么区别。他对费适来说最多算个不省心的弟弟,或者一个需要照顾的小主子罢了。
可是,他替自己束发时的眼神,他提起红衣和阿吉时怪怪的语气……
萧汀在被子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
演的。都是演的啊。他是个男人,费适也是个男人,他怎么可能真的是个断袖?
脑海又浮现某个画面:费适替他上药,手指在他腰后揉捏……
不行,不能再想了。脑子太乱了。萧汀把被子一掀,下了床,爬起来洗了个冷水澡,把自己彻底冻清醒,披了件外袍出了寝殿。再待下去,费适就快回来了,可他还什么都没想清楚。
这一晃就晃到了三更半夜。
今晚的月儿很亮,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又绕着院子走了两圈,回到寝殿却又不敢进去。
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费适的影子,应该是还在看文书等着他,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想象费适此刻的表情,大约又是微微皱着眉头,遇到想不通的会转一转自己的尾戒。
想象了半天还是不敢挪步,萧汀耷拉着脑袋重新又晃到了花厅。
“殿下半夜不睡觉,可有什么烦心事?”
一个痞里痞气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萧汀吓了一跳,转过身就见觉明站在另一条廊柱底下,手里提着一壶酒,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你走路没声的?”他拍拍胸口。
"喝了酒脚下发飘,殿下见谅。"觉明行礼道歉,忽又笑了笑,“贫僧见殿下在这儿站了快一炷香的功夫了。怎么,闹别扭了,不敢回屋?”
喝你的酒呗,这说的什么浑话?他堂堂燕王,还有惧内的时候?萧汀瞪他一眼,不想回答。
“从前听燕王与长史的断袖绯闻,还道只是脱身的权益之计。如今看来……却仿佛是真情。”
萧汀被戳中了心思,嘟囔着抱怨,“你个出家人,懂什么是真情。”
觉明嘿嘿一笑,把酒壶放在一边栏杆上,看着头顶那片被月光洗得发白的夜空,“殿下,臣也不是生来就出了家。再说了,旁观者清啊。”
他觉得清,可他口中的殿下却正是糊涂的时候,闻言忍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那你说说看……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怎么算习惯,怎么算……喜欢?”
觉明没有立刻回答,偏头看了萧汀一眼。
秋夜中,二九华年的燕王殿下眉头微蹙,嘴唇抿着,耳尖泛红,眼底的月色比天上那轮更朦胧更柔和。
觉明笑了一下,一种出家人不该有的、看透世情的笑。
"习惯是自然,喜欢是填不满。习惯是有他则安,没他也行;喜欢是有他犹嫌不足,还想要更多。"觉明轻声念叨,像在念一段拗口的经文,“习惯的人走了,你会着急生气但也不过一时;喜欢的人走了,你会……”
“会怎样?”
"会伤心会发疯。会踏遍千山万水也要找回来。殿下觉得呢?”
萧汀咬紧了唇瓣。
"还有一层,最重要的一层。"
觉明重新提起酒壶自灌了一口,慢悠悠继续道,“习惯是希望对方好好的,喜欢是……对方若是跟旁人好了,你就再也好不了了。”
旁人,费适还敢跟旁人好?
萧汀猛地意识到这个问题,降虎兄是真断袖,他喜欢男的,若是他喜欢上旁的人……他喜欢什么样的人,柳期那样风情的?安顺那样小巧可爱的?拳头不自觉地硬了。
“殿下觉得长史大人待你,是什么情分。兄弟?父子?师徒?”
萧汀低下头抠开手指,过了很久才回答,“都有吧。”
“那殿下待长史大人呢。”
我要是知道还用问你吗?萧汀十分没有主子气概的翻了个白眼。
又是一阵沉默。风吹过院子,把石榴花从枝头吹下来,落在石阶上,无声无息。
觉明也不追问了,最后宽慰一句:“殿下不必急着想明白。贫僧倒觉得,长史大人与殿下之间的情分,未必是坏事。有些事看似荒唐,实则天定。殿下不必被世俗所困。”说完再一礼,拎着酒壶一边喝着一边走掉了。
萧汀顾不得指责这放浪形骸的酒肉和尚,他站在石榴树下把觉明刚才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他知道了自己对费适的心意,却想不通费适待他是什么情分。因为费适一早就说过“别当真”。是他在京城马车上对费适说要学断袖招数时费适的回答。
别当真。
他当时根本没有细想这三个字的含义,可现在他回想起来,是费适一早就在警告他不要误解。
一直以来降虎兄是他最依赖的人,是他最信任的搭档,是永远不会害他的盟友。可现在,他发现自己想要的不止这些。那费适呢?是不是只是习惯了照顾他,是不是只是完成一个长史的职责,是不是只像对待后辈一样担待他?
他晃晃悠悠走回寝殿,烛光还亮着。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靠着廊柱慢慢坐下来,看着那道熟悉的剪影。他想,他大概是全天下第一的笨蛋。连自己的心意都要靠旁人点出来才想明白。
一颗少男心像困在笼子里的雀儿,扑棱棱撞了半宿,翅膀都扇软了,却始终不敢啄开那扇门。
寝殿内,费适正在看一封刚到的密报。
只寥寥几行字,说带走阿吉的人名叫那日松,北酋某部落族长,草原人当中少见的精明投资客。头几天入城在街上摆了两日卖匕首的摊子,前夜去找了阿吉,今早两人便同时消失,守城兵丁说天不亮时有人骑马出城往北去了。
费适把密报折好搁在烛台上烧了。他对阿吉的身世早有了猜测,如今只不过得了实证。他意外的是这家伙走得这么快。曾以为至少还能再留一年的。
札剌亦儿·拙吉·阿尔泰
蝴蝶翅膀把你扇到燕翎呆了三年,你还能如原书那样,成年后便横扫二十几个兄长坐稳汗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