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有变,预备登基(78)

2026-10-18

  红衣没有再问,低下头认真搅蛋。

  她的动作从笨拙到熟练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萧汀在旁边看着,心想不愧是跳舞的,学什么都快。

  安顺准备了一壶茶在旁边候着,预备随时给主子补充水分。阿吉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根小米草逗地上的一只蚂蚁。萧汀刚才让他去搬面粉,他搬来了;让他去打桶水,他打来了。但他始终不往红衣那边看,只是在萧汀夸红衣“搅得不错”的时候,把手里的草根掐断了一截。

  “阿吉,你来试试。”萧汀端着另一只碗冲他招手。

  阿吉扔了草站起来,接过筷子就开始一顿狂搅。

  他的手比红衣稳得多,手速也快得多,费平教了他三年棍法,他的腕力和臂力在燕翎所有同龄人里都是拔尖的。蛋液在他筷子底下飞快地起了泡,萧汀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你看,阿吉这样的就差不多了,他这是练棍练出来的腕力。阿吉你教教红衣,怎么用力。”

  阿吉没接话。只低头猛搅着自己那碗。

  红衣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慢悠悠继续搅。萧汀在旁边把蜂蜜和面粉按比例称好,回头就见他们两个杵在厨房两头,中间隔着大半个厨房和眼观鼻鼻观心的安顺,谁也不吭声。

  这气氛有点古怪,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怪。照说他们算半个老乡,应该比别人亲近得更快才对。

  “今日做的什么口味?”费适说着话,跨进了厨房大门。

  萧汀雀跃着蹦跶了一下,又迅速收住脚步,只拿亮晶晶的大眼睛瞅他,“你怎的也到厨院来了?”

  “与觉明复盘了昨日那盘棋,顺路。”

  “哦。我教红衣做蛋糕呢,你爱吃的蜂蜜味。”萧汀垂下眼睛,挠了挠脸蛋。

  他刚才一顿忙活,没注意自己的头发有些散了,碎发垂在了耳侧,鼻尖还沾了一小片面粉。红衣和阿吉分站在两侧,手里都拿着搅蛋的碗,一个额头生出了薄汗,另一个臭着脸。

  费适的目光在几人中间停了一瞬,随即走前两步,伸手将萧汀鼻尖的面粉轻轻抹掉。

  萧汀莫名有些脸红,想着费适许是不认识他的点心徒弟,赶紧为两人相互介绍。

  “长史大人。”红衣朝费适行了个万福。

  “不必多礼。”费适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第一次学做蛋糕,搅蛋液是比较困难些,殿下当年也是搅了小半个时辰才起泡,还兴奋得一气做了好多炉,第二天手腕疼得都拿不动刻刀。”

  “哎呀,你翻这旧账做甚?那我头一炉不是失败了么,把个蛋糕做成了馒头,也亏你不挑嘴,居然还说好吃。”萧汀似真似假的抱怨。

  费适低笑了一声,“是真的好吃。”说完他的余光扫过一旁的红狐狸,再瞥向另一端的小狼崽,“阿吉,你的腕力甚好,多教教伊帕尔姑娘怎么用力,别让殿下太操心。”

  阿吉抬头看了费适一眼,像是忽然就听懂了人话。几步走到红衣面前把筷子从她手里拿过来,边搅边讲,“用这里发力……手腕根,不是手指。”

  红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又看了看阿吉,这人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高大的个子已经把燕王殿下挡得严严实实,连衣角都看不见了。

  萧汀把自己做好的那份先放进了烤炉,完全错过了这一轮无声的交锋。他回身拍了拍手上的面粉,问费适还有没有别的事,要不要再等会儿等蛋糕出炉。

  费适说好,安顺立刻给他搬来椅子又倒了杯茶,长史大人便就这样坐在厨房门口端着茶,盯着烤炉前三人忙活。

  成品出炉已经是三盏茶过后了,萧汀的手艺比当初在京城的时候不知好了多少倍。

  安顺将蛋糕切好每人分了一块,赶紧拿起自己那块塞在嘴里,幸福得眯起了眼,大声吹捧说殿下您这手艺全天下绝无仅有,红衣姑娘能学到可真是好福气。

  红衣第一次知道自己要学的点心原来是这样的,炉门打开的瞬间已被那股蛋香兜头裹住,此刻端在手里,金灿灿的糕体表面微微裂开几道细纹,仿若绽开的菊蕊,掰一块送进嘴里,舌尖最先碰到的是一层若有若无的焦皮,微微的脆,带着烘烤后的焦香。牙齿陷进去的瞬间,蓬松得像咬了一口云朵……软,但不是烂,是那种有支撑力的、老老实实的软糯。

  蜂蜜的甜则是后知后觉的,不急不慢地从糕体的每一丝缝隙里渗出来,甜得醇厚,甜得妥帖,像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过舌面,一直甜到喉咙底下去。

  咽下去了,嘴里也还留着余味,黏黏的、香香的,让人忍不住把指尖上沾的碎屑也舔进嘴里,意犹未尽。

  然后再配上一壶清茶,茶香暂时洗去了舌尖的甜,回首再看手里的蛋糕,似乎又可以再来上亿口。

  这样的一个午后,几人都沉浸在甜蜜放松的氛围里,倒一时忘记了刚才那一场的眉眼官司。

  当晚阿吉回到王府外自己的那间小院子,在井边打了桶水洗脸。井水很凉,泼在脸上激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猛地抬头,月光照在院墙上,也照在墙根下蹲着的那个人身上。那人穿一身北境草原上常见的皮袍,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着几颗暗红色的玛瑙石。

  阿吉认得那把弯刀,前几天晚上和殿下在外闲逛,他在一个摊子前蹲了好久,就是在看这把刀。

  那人站起来,朝阿吉走了两步。月光照在他脸上,颧骨很高,胡茬灰白,眼睛是和阿吉一模一样的淡绿色。

  “拙吉王子。”

  他右手贴于左胸口,低着头用蹩脚的大晟官话说,“可汗的第二十一个儿子。你母亲叫乌兰,你被她带到了南边。我找了你很久。”

  阿吉手里还攥着那块擦脸的布,面色在月光下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冷冷看着这个自称认识他母亲的人。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王子。”

  草原客从怀里摸出一串旧得发黑的银铃铛。

  阿吉没有再说话。那串铃铛是他母亲的东西……他不记得她的脸了,但他记得在草原时她的手腕上总是系着这串铃铛,她弯下腰摸他的头铃铛就会在耳边轻响。曾经在梦里响过无数次的声音,忽然被人从梦里拽出来,硬生生地摊在他面前。

  “我叫那日松,是你母亲的朋友。”草原客把银铃铛放在井沿上,“你母亲虽然身份低微,但你确实是汗王之子,流着黄金家族血脉的尊贵之人。”

  阿吉看着那串银铃铛,很久很久没有说话。井里的水面上映着他自己的脸,月光把他那双绿眼睛切成两半,一半亮在明处,一半藏在暗里。

  隔日傍晚,阿吉去了王府。他站在游廊拐角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根陪了他好几年的齐眉棍。

  游廊的另一头,萧汀正站在石榴树旁和费适说话。

  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地挤在枝头,有一朵落在萧汀的头发上,他自己浑然不觉。费适也看见了,可他只作不见,只是含笑欣赏着美人与美景。

  萧汀仰头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在夕阳下灿烂又坦荡。费适低下头看他,嘴角弧度浅浅勾起。

  阿吉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他看得清清楚楚,长史大人哪怕眼神是温柔的,可底下那股势在必得却毫不掩饰。仿若草原上盯紧了幼兔的鹰。

  两个人说着话往寝殿方向去了,阿吉在在阴影里站了很久。

  燕翎虽好,是他生平从未有过的好。可在这里他永远只是个跟班。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和看安顺、看全生、看程四两没有任何区别。但看长史大人的时候,和看所有人都不同。是因为长史大人对他更有用吗?

  当晚阿吉带着齐眉棍和一双靴子离开了燕翎。靴子是萧汀到这儿后第二个月送他的,羊皮底,鹿皮面,鞋口镶了一圈兔毛,暖和得像踩在云朵上。他只穿过一次,那年除夕夜他穿了一晚上,隔天就收起来了,从此再也没拿出来过。

  萧汀隔了两日才发现阿吉不见了。这家伙平常日日往王府跑,这两日他教红衣做点心没顾上,等费平来报时,人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去了阿吉的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一个字都没说,转身回了王府跟费适嘀咕。费适正在练字,头也没抬,只说了句"留不住的人不必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