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过分的是隔日费平来报事,看见殿下直接就坐在长史大人腿上,费适就环在他身后替他翻书,殿下时不时仰头跟长史大人说话,后脑勺蹭着下巴。
费平默默退出去了。
不过三天,王府上下就全知道了,殿下和长史大人,是真的很恩爱。
但萧汀的高兴也没能维持几天。
钦差快到了。
北巡使团的先遣快马已经到了燕翎,递了手本,钦差三日后驾到。萧汀看着那份手本上"选妃"两个字,欢喜的劲头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他是王爷不假,可圣旨一下,他也一样抵抗不了。就算他不要妃子,皇帝要是硬塞一个过来,他能怎么办?把人退回去?那就是抗旨,轻则削爵,重则直接贬为庶民,甚至下狱问罪。
他坐在书房里捏着手本发呆,费适走进来看见他那副模样,在他对面坐下,“在担心选妃的事?”
“那你说圣旨来了我能怎么办?”
"看旨意怎么写。若只是问询,殿下表明态度即可;若直接赐婚……"费适顿了一下,“那就麻烦些。”
萧汀把手本往桌上一搁,“我不想娶妻。不管旨意怎么写,我都不会娶。”
“我知道。”
萧汀原想说“你知道有什么用?”,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伤人,赶紧咽回肚子里,装作无事回了寝殿。
当天晚上他又失眠了。费适睡在他旁边,呼吸均匀,像已经熟睡了。萧汀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这人闭着眼的时候,那张脸会显得格外年轻,眉目舒展,嘴角微松,不像白日那样什么都掌控在手的笃定。
萧汀想碰碰他的脸,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人是被他缠回来了,可如果圣旨下来,他被迫娶妻,费适可怎么办啊?
费适会走吗?会像阿吉一样不告而别吗?
不会。费适不是阿吉,他走不了,应该也不愿走。但他会退回去,退到长史的位置上,退到永远的三步之遥。
那比走了还难受。
萧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心里翻涌着个念头,他总得做点什么。
隔日萧汀趁费适去了前厅,把寝殿大门一关,动手磨墨。
墨磨好了,铺纸。
提笔——
完蛋,不知道怎么写。
皇子成婚都是金册制书或圣旨,他没见过民间的婚书,曾听太监们嚼舌根时提起过,什么"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之类。但他写不了这个,太文绉绉了,配不上他想说的话。
他试着写了一版,开头便是“燕王萧汀与长史费适”……不行,这什么公文么?揉了。
第二遍,“吾与降虎兄”……也不行,太随意了。再揉了。
到了第三遍,“萧汀与费适”。
他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很久,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也蛮好。
然后写正文。
他慢慢地写,每一笔都用尽了心力。字是他最好的颜体,横平竖直,一笔不苟……
【婚书
萧汀与费适,自今日起,结为伴侣,共度余生。
不论贫富,不问祸福,此生不离不弃。
若违此约,天打雷劈。】
最后那四个字是他想了半天加上的。他觉得"若违此约"后面总得跟点什么狠话,文雅的他不会写,最后就写了天打雷劈。
写完自己看了也觉得有点傻,但也没改,因为他确实是这样想的,如果他负了费适,天打雷劈也是活该。
再之后他便等着墨干,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不够好,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好。字太硬了?措辞太简单了?天打雷劈太傻了?
他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觉得,他心里的那些情绪太浓又太满,这一张纸根本装不下。
墨终于干了,萧汀用一块崭新的绢帕把婚书包好,揣在袖子里,整个白天都心神不宁。吃晚饭的时候差点把筷子插进鼻孔里,安顺在旁边看得胆战心惊。
好不容易熬到夜深人静。
两个人躺在床上,萧汀背对着费适,把帕子攥到了手心出汗。
他不能正儿八经地送,太丢人了。
"给你。"他把帕子往身后一塞。
“什么?”
“你打开看。”
费适接过去,就着床头的烛火细细地看。
漫长的沉默如此磨人。
萧汀整个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后脑勺。耳朵一直竖着捕捉着任何的动静。
"……你看完了吗?"他闷闷的问。
“看完了。”
“那你……什么意思?”
又是一阵沉默。
萧汀快被这沉默逼疯了。他开始后悔,他是不是太傻了?两个男人写的什么婚书,律法不认,世人不知,纯纯就是一张废纸。费适是不是觉得他幼稚?会不会笑话他?
他正要翻身去抢那张纸,却被费适趁机捏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握得死紧。
"天打雷劈?"费适笑问。
“……嗯。”
“那我也得挨着。我与殿下总归是一处的。”
萧汀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费适把婚书叠好,放进床头的暗格里。
“放在这里,行吗?”
萧汀使劲点点头,一腔热血涌在心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把脑袋拱进费适胸前,呼吸着熟悉的味道,闭上了眼。
费适把手收回来,侧身躺着,在萧汀的后脑勺轻轻揉捏。
灯也吹了,月色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帐幔上画了一道道白痕。萧汀的呼吸慢慢变沉了,这只小鹌鹑交了婚书,仿佛卸下了什么千斤重担,竟然这么快就睡着了。费适却睡不着。
原书里,萧汀不过是个着墨不多的炮灰,结局也简单:封简王,就藩荆州,坐稳三朝终老。书里没写他娶了谁,只提了一句"简王子嗣袭爵",说明他是有妻有子的。在纸面看不见的潜台词里,那个萧汀走的是所有大晟朝太平亲王的路……娶妻、生子、封藩、老死,一生无波无澜。
但现在,已经彻底被他带偏了。
偏到什么程度?偏到这个人宁可写一封律法不认的婚书、对一个同性说天打雷劈,也不愿意再走原书那条路。
那么原书里那位注定要嫁给简王的闺秀呢?
圣旨还没到。费适倒想看看,皇帝到底要把谁家的女儿塞给萧汀。
知道了人选,他才能决定下一步要怎么走。
但有一件事不用等,他得还萧汀一份婚书。
两份压在一起,白纸黑字,天地为证。不管日后圣旨怎么写,这张纸在,这个笨蛋就一定会认,婚书是他自己写的,誓是他自己发的,日后就算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娶妻,他也得先过了自己那一关。
费适将手臂从被子底下环过来,把萧汀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长寿。”
“嗯?”
“我也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什么?”
“明天给你。”
萧汀想追问,但费适的怀抱太暖了,心跳声就在耳边,一下一下稳稳的,他被那节奏带着,眼皮越来越沉。然后枕着那个心跳声睡着了。
第二天萧汀醒过来的时候,费适已经去前厅了。
他正发呆,安顺进来伺候早饭,手里拿着一只木匣。
“殿下,长史大人让小的把这个送来。”
萧汀接过来打开。
匣子里铺着一层棉布,棉布上搁着一张对折的纸。
展开便一眼看见开头两个字——
婚书。
费适还了他一份婚书,但这份和他那份感觉又不相同。
纸是上好的墨砚堂纸,厚实细腻,边角裁得齐齐整整。字体墨色浓黑,是一种他没见过的字体,笔画清瘦,结构疏朗,每一笔都干净得不像手写的,像刻的。
【同心为契,同德为盟。双璧合辉,良缘天注。
看此时月华流转,照两心如一;卜他年风霜共渡,守此情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