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他不需要知道全部,也能从疤痕和费适的语气里想象出一些画面。
萧汀上前一步越过池水,从背后环住了费适。整个人贴上去,胸口贴着那片伤痕累累的后背,双臂收紧,将下巴搁在费适的肩头,就这样安静地搂着。
那片凹凸不平的疤痕烫着他的胸口。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脖子滑下去,最后落在费适的后背上。
费适的背肌似乎抖了一下。
像一扇紧锁了很久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
萧汀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哭得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串一串地淌下来,滴落在那副刺青上。
费适的手慢慢抬起来,覆在萧汀环在他腰间的小臂上,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他的后背上有伤疤,伤疤上有刺青,刺青上有眼泪,眼泪上是另一个人从心底带出的温度。
他忽然觉得,那些伤痕好像没那么冷了。
过了很久。久到蒸汽都散了,灯光也暗了一圈。
萧汀的哭声渐渐停了,只剩下偶尔抽噎一下。他的手臂还环着费适的腰,脸还贴着那片后背,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水痕。
费适侧了侧头,声音低哑,“眼睛该肿了。”
"你管我。"萧汀的嗓子也是哑的,鼻音很重,“怪不得以前不让我看……以后都不许再藏了。”
费适低头笑了一声,把搭在萧汀小臂上的手握紧了一点。
后来萧汀帮他穿衣服。中衣的布料一层一层覆上后背,遮住那些伤痕和刺青。系好带子后,又隔着布料在费适后背上轻轻摩挲,像在说,别疼了,永远都别再疼了。
费适静静站在,任他摸个够。
两人回了寝殿。萧汀拉着费适躺下,从背后抱着他,手臂环在他的腰上,掌心贴着小腹。和前几天的姿势一样,但又不一样……费适的身体没有僵,呼吸是平稳的,后背贴着萧汀的胸口,像靠在什么地方终于可以停下来歇着。
“降虎兄。你以后不想让我碰的时候,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躲。”
费适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不想让你碰。”
“那是什么?”
又沉默了一会儿。
“……身体记住了要躲。”
萧汀把脸埋进他的后背,在衣料上面,对着那些伤痕的位置,轻轻亲了一下。
"那就慢慢来。"萧汀说,“我等你。”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臂上。
隔日便该是钦差抵达燕翎之时。萧汀等了大半日才等到斥候来报,钦差的车队在燕子口以南二十里处遇了袭。
大约是北酋的小股游骑,约莫百十来人,专捡落单的商旅和辎重下手。钦差的车队只有三十多个随从,毫无战力,一触即溃。
消息传到,费适便对费平吩咐:“带一队轻骑去接周钦差。”
费平领命而去,萧汀看了他一眼,“姓周的?”
"嗯。周世安。"费适语气淡淡的,“燕子口那条路可不算太平。”
费平领命去了。半日后带回了一行人……如果还能叫"人"的话。
周世安是被费平从一辆翻倒的马车里扒出来的。官帽没了,官袍撕了几个大口子,左脸一道擦伤,半边脸全是干涸的血迹。他的三十多个随从折了一多半,剩下的也是灰头土脸,仪仗尽都丢了,旗牌、金鼓、礼器,全没了,最要命的是,圣旨也丢了。
一个宣旨使丢了圣旨,这是大过失。
周世安被带到萧汀面前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跪在正堂里,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把话说明白。
萧汀心中狂喜,这圣旨大约是不用接了。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他就觉得不太体面。人家丢了圣旨可能要掉脑袋的,你在这儿幸灾乐祸?但又确实压不住嘴角。
他撩起袖子挡了一下脸,咳了一声,又朝费适抛去个眼风,最后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把周世安扶起来。
“哎呀,人没事就好,旨意的事容后再议。”
周世安被扶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他只是个从五品的礼部员外郎,此次宣旨本不是他的差事,原定的是礼部侍郎亲来,谁知侍郎临行前突染风寒,便换了他。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代行宣旨,本身就不太合规矩,但陛下病中无人主事,内阁批了条子,也就这么发了。
丢旨的事若追查下来,他这个替人顶差的小官首当其冲。万没料到的是,传闻中蠢笨的燕王殿下竟是如此人美心善,不仅派兵救他,也没责罚他的失职,还如此关怀备至,让人拿了干净的衣裳和热水来,又吩咐厨房备饭。
周世安接过热茶的时候简直个受惊若宠,一不留神茶水洒在手背上,烫得嘶了一声,但顾不上疼,他有更重要的话要说。
“殿下,圣旨虽然丢了,但旨意的内容臣记得,臣必须告知殿下。”
萧汀挑眉,“哦?”
"两道旨意。第一道是例行公事,巡视边防、问询军务、查看仓储,这个不急。第二道……"周世安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像是愤怒又像是不忍,“第二道是给殿下的指婚。丞相之子,从五品闲职于璞之庶女。于佳思。”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萧汀和费适的脸上没什么变化,费平的石头脸沉着,安顺顿时气成了河豚。至于觉明,冷哼一声,竟是连不屑都懒得藏了。
庶女。
即便是宰相家门,可一介庶女指给亲王做正妃,不是恩赐,甚至像是羞辱。
"殿下,这旨意一定不是陛下的意思。陛下再如何,不会让亲王娶庶女,这丢的不是殿下的脸,是皇家的体面。多半有人在陛下病中动了手脚。”
周世安没有指名道姓,但谁都知道他指的是皇后于娆。
萧汀垂下眼皮不置可否。
有意思。一个钦差,替被指婚的人打抱不平,说皇帝的旨意不是皇帝的意思……这话说出来是杀头的罪。但这人还是说了。
他面上的笑顿时真诚了许多,“多谢周大人告知。你先歇着,别的事不要多想。”
周钦差被安顺带下去休息,不到半个时辰,探子送来了紧急军报。
北酋大举南侵,汗王呼延勒亲率二十万大军已至白山关下。
寥寥几行字,已足够让花厅里的人闻之色变。萧汀不由向费适看去。这几年他忙于建城,费适的重心则在消息通路上,不夸张的说,天南地北都有他的探子。北酋南侵这么大的动静,他不可能不知道啊?
费适安静看着军报,面上丝毫未露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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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山关外。北酋王帐。
汗王呼延勒今年已四十有七,他的父汗有七个儿子,他排第五。十五岁率三百骑夜袭敌营,二十岁统领左翼万人队,二十五岁弑父杀兄,坐上了金帐中的汗位。
他从上位开始就在等着这一天。
草原上各部落人口膨胀,草场根本不够分,内部已经压不住了。他需要一场足够大的胜仗来喂饱那些蠢蠢欲动的部落首领,需要足够多的粮食、铁器和奴隶来撑过下一个冬天。
今年的南侵和往年不一样。他不是来抢的,是来灭的。倾尽全力打这一场灭国之战。他的年岁已经不可能再有下次,必须毕其功于一役。
二十万大军分三路。主力十六万走中路,穿白山关,沿官道直扑京城。这是灭国之路,只要拿下京城,大晟便是一具无头之尸。余下四万,分驻朔河、饮马河两线,扼住西北两境边军南援的咽喉,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待主力攻破京城后再回师扫荡,不留后患。
白山关是他南下的第一道门,也是最重要的一道。
三天前,他的前锋抵达白山关外三十里处扎营。他没有急着攻城,因为他知道不需要。
金良俊自会开门。
金良俊和北酋的勾连由来已久,最初不过是些小打小闹,放几支商队过关、在边境打草谷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逢年过节收几车草原的皮毛药材。这些事在边军中不算稀奇,上上下下都有些灰色进项,只要规模不大,朝廷也懒得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