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见恩人
祝玉没有选择拿了药立刻就走,他朝旁人打听了,一路去草山村要翻一座深山,山里有猛兽。他干脆就在码头附近捡了岸边的干树枝、干草,用石头搭了灶,把一路保护的瓦罐放上去熬药。
他一面守着好不容易生起的火熬药,一面抱着阿弟,挡着海风给他用湿布巾擦身子。这岸边虽然树不多,大石头却多,能稍微挡住海风,不至于让阿弟着凉。
码头上下来的人从多到少,陆陆续续还有两拨逃难的人渡海而来,他们都按照官差的指示,登记之后便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了。
到了傍晚,码头上所有渔船都已归来,喧闹过后人群散去,流民也都出发前往村落了,只剩下祝玉和几个官差。
那几个官差最后收队的时候,那个和祝玉发生了口角的官差还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祝玉看见了,还担心对方会做什么,见他们都走上了那条长长的路,最后在夕阳余晖下消失在城门下。他再回头去看,暗蓝色的海面也被染得通红,很快,光暗了下去,暮色四合,海面上吹来了一股冷风。
风吹动着祝玉的头发,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摸着阿弟的脑袋,意识到他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脸上多了点喜色。
太好了!
海风到了夜里呼啸得厉害,卷得海浪一浪高过一浪。祝玉捡不到更多树枝了,火堆烧到半夜也熄灭了,好在这附近十分开阔,除了风大些,没有什么野物过来。
只是一晚上飞虫不断,特别是蚊子,祝玉被咬得全身都是包,外衣都脱了裹着阿弟,生怕他会被咬得更难受。他抱着阿弟蜷缩在大石头的侧面,时睡时醒。
不到卯时,路上便有人行走了。
“造孽哦,一路上好些灾民,说是北面闹了旱灾饿死了好多人!”
“这儿好歹饿不死呢,实在不行,退潮了去弄点螺和鱼虾,也不至于饿死。”
祝玉摸着阿弟,在灰蒙蒙的天里辨认那些路人,他们大多数都是去码头的方向,身上或挎着篮子或提着桶。
“哎哟,别讲了,今日咱们来得早,沙滩上还没人呢,海神保佑能多捡些好的!”
祝良醒了,握紧了祝玉的手,在他怀里挣扎:
“哥,我、我会自己走!”
祝玉摸了摸他的脑袋,已经完全退烧了,他将昨日剩下没吃完的米糕,掰了一大半塞到祝良的手里:
“良哥儿乖,把米糕吃了。”
祝良不懂哥是从哪里来的吃的,这冰冰凉凉雪白的糕,他都没见过!一股甜滋滋的味道,他一吃就吃得抬不起头来,祝玉也把剩下的米糕塞进了嘴里。
他犹豫了片刻,便把陶罐和药包重新装回包裹里,将还在慢吞吞吃东西的阿弟背了起来,追赶上前面说话的两个大娘。
“大娘,麻烦问问,你们这是去海边捡吃的吗?能带我去吗?我和阿弟是昨天下午来岛上的,我们没有吃的了,我想捡一点在路上吃,绝不多捡……”
“噢!是哦,我们去赶海,你要一块来就一块吧,不用道谢!”
大概是祝玉瘦弱的身材还有背上那个脏兮兮的小孩,让两个大娘生出了可怜之心,她们很热情地带着祝玉往码头侧面的海滩去了,还问他是从何地来的,又要分到哪个村去。
“草山村啊,那可够远的!那边村里黎人估计不少,我们村的那个萍香不就是从草山村嫁来的吗?好像说是十七八户人家,里头有十户都是黎人。”
“大娘,黎人真的那么可怕吗?”祝玉追问。
两个大娘便七嘴八舌地说起来,黎汉以前是如何针锋相对的,黎人比汉人团结,村落山峒之间还会打架,近年来已经少了不少,也出现了许多这种黎汉合住的村子。
“反正别去招惹他们就行了。还不是各人过各人的日子,小子,你捡东西小心别被海蛇咬了!”
祝玉应了一声,眼见这一大片的沙滩上已经来了不少人了,他们都在低头寻找翻捡。沙子上果然有些白的黄的绿的东西,零零散散分布着,海风一吹,便让人觉得有些冷了。
祝玉先跟着两个大娘,看她们是如何在灰色的沙滩上翻找那些沙子下的螺、贝和鱼虾的。他先学着捡了一把螺,都放到两个大娘的篓子里,这才转到其他方向去,让阿弟从背上下来,跟着自己捡。
刚才他已经听说这海边上也有些毒物和吃不了的东西,他不敢乱捡,只捡小花蛤,花纹一圈圈的,只有拇指大甚至更小,大娘她们都是挑着大的捡,或者捡别的。
祝玉观察了一会儿就发现了,那些来赶海的人都极有经验三两下就从沙里挖出大的贝类或者泥鳅,这些小花蛤反而无人问津。他们不能在海滩上耽搁太久的时间,祝玉也不贪心,只要捡上一些,保证他和阿弟今天有吃的就行。
“哥,好多水……”祝良傻愣愣地看着远处灰蓝色的海,还有白色的海浪。上船昏睡下船生病,他还没发现自己已经跟着大哥来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祝玉见他呆傻得连嘴都关不上了,他笑了起来:
“阿弟,这花蛤我们没吃过,快来捡了,路上我们煮了吃。”
“吃”一字唤回了小娃娃的心,立刻不再去看那奇特宽广的大海,撅着屁股蹲在祝玉身边捡那些零碎的小贝壳。
祝玉捡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来,海面上波光粼粼,太阳升起来,海滩上多了许多人,都是来赶海捡东西的,这时就有不少小孩老人都来捡遍地的小花蛤了。
“哥,看!”祝良举起手中的虾,那虾还微微动弹,足足有一人手掌那么长。祝玉惊喜地瞪大眼睛,这虾他刚才看大娘们在水滩里哄抢过的,听说好吃得很。祝良能找到,还是因为这虾卡在石头缝里,被他蹲着看见了。
“良哥儿真棒!这虾肯定好吃,我们回去煮了吃。”
祝良听得笑了起来,又赶紧蹲下来去看石头缝看看还有没有虾了。
他们捡了大半个时辰,应该有一两斤了。他把布包包成一团,背在侧边,将满腿泥沙的阿弟抱了起来。
“走。”
“哥哥,去哪?”祝良懵懂地搂着哥哥的脖子。
祝玉看了看他黑漆漆的小脸,露出一个笑容:
“去咱们的新家,那里有我们的十亩地。”
“家?”小弟眨眨眼,有些害怕地缩进祝玉怀里,“贞阿娘和阿爹也在吗?”
祝玉摇摇头,拍拍小弟瘦弱的身子。自从阿么难产去世,那个家里就再没有对他和小弟好的人了,后娘带的那个孩子凶得很,总是趁他不注意就欺负小弟。
“那里没有阿爹没有贞后娘也没有印哥,只有我们,阿弟,你怕不怕?”
祝良听得如此,眼睛亮亮的,一边去看路上新奇的风景,一边抱着大哥的脖子:
“我不怕!我要一直和哥哥在一起!”
一路上他们吃了太多苦,每到快熬不过去的时候,祝玉都咬牙要坚持下去。他有时候会怕阿弟跟着自己受了太多苦,可若是把阿弟留在那家里……阿弟的性子如此呆软,只怕要被那对夫妻吃得骨头都不剩了。把阿弟卖给人牙子,阿弟能过上什么好日子?!
祝玉想着马上要分到的十亩地,他心头发热,不管怎样,他们有地了。
他一定能带着阿弟过好日子的。
祝玉和祝良走走停停,祝良走不动了,就由祝玉抱着或者背着,一直往草山村走。那座山并不是少有人行走的,有一条能过驴车的宽路,只是两边山崖上树木茂密,时不时就有野物怪叫。祝玉干脆抱着阿弟蒙头跑,累了就走,足足一个多时辰才把这座山给翻完。
他们走到草山村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遥遥看见十多户人家在山坳里,若隐若现。
有一条山溪从后面山上流下来,绕着村庄往下流,水声潺潺。山坳前后便有稻田、菜地,一片绿色,和他们出逃的灰黄色家乡不同,这里即使是冬天,也看起来到处是绿意,也许,粮食真的能一年三熟。
祝玉按捺着心中的激动,带着阿弟顺着山路跑下去,跑到草山村的入口,入口处一棵极大的榕树,再往前去便看到了农家房屋。他抱着睡得迷糊的小弟,在村里走了几步,便被门口抽烟杆的大爷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