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伯伯婶子,我和我阿弟是逃难来的,官府分我们来草山村,以后我们就是草山村的人了,我叫祝玉。阿弟,喊人。”
有不善言辞的点点头便走了,也有几个围着祝玉和他阿弟问东问西,见他们早上光吃野菜,其中一个大娘便拿来了几根根茎:
“这是红薯!好吃的!你煮了和你弟弟吃。甜的。”
祝玉没见过这样的吃食,带着阿弟感谢。其中一个中年汉子环视土地庙周围的土屋一圈:
“那边住的是科老和他婆娘两个,这边住的是那凶神,你可得小心些啊,别惹恼了他们!”
“小声些小声些,那凶神今日是去上山了吧!要不然小心他把你脑袋用弓箭射穿咯!这汉子发起狠来,能一拳打死你。”
“哼,怕什么?一个娶不着哥儿女娘的汉子,我才不怕他。”
祝玉听出来他们似乎是在说秦风,正要开口问,秦村长从后头来了,和村民们聊了几句,便对祝玉道:
“走吧,我带了量尺,去量地。”
“七伯,他说的可是真的,官府真的白给流民一人五亩地?连小娃娃都算呢?”
秦村长点点头:“是。怎么,你眼红啊?五儿,你愿意开地就去开地呗,你们家那几口人种得了这么多地吗?”
大家都哄笑起来,祝玉意识到:
这里和他的故乡真不一样,这里的村民可以随意开地开荒,似乎没人眼红他和阿弟即将到手的十亩地。虽然大家吃得都不胖穿得也普通,但……至少他们看起来都吃饱了。
祝玉把阿弟暂时放在村长家,村长便带着他在村里的田地查看,溪水边上也还有不少荒地,他指着山脚下溪边的荒地道:
“那片地肥离水近,但是经常有野猪下山,你最好不要选那。离水近,也经常有蛇到田里窝着,那一窝窝地下蛋。”
祝玉听得头皮发麻,他也不敢选那块好地,便在村长的建议下选了远点的八亩水田荒地和两亩旱田荒地。
村长量定记好,祝玉就把昨晚黄三来骚扰的事说了。村长皱着眉头骂了几句:
“黄三这东西不成器,你晚上睡觉要警醒些。他胆子不大,是不敢闯出大祸来的。你若要是去讨些公道,怕是不成。他是黎人,黎人在村里人多,你去了也得不到好。”
祝玉抿着嘴唇,无言地跟着村长回去。获得土地的喜悦,被这淡淡的阴影笼罩着。
这一天,他都和良哥儿在荒田里摘野菜、弄野草,这田地不算平整,有各种碎石和草根,里头还有些深的石头。他们光靠两双手,还有几根捡来的木棍,哼哧哼哧干了一天,也才把一亩地给整理出来。
如今唯一让祝玉高兴的就是他们三餐都能吃上野菜,他在干活的时候,偶尔也问问旁边的人,认了不少新的野菜,混个肚子不饿,保证阿弟的肠胃能养得好一些。
等到晚上,祝玉还在忐忑,就看见秦风提着个什么毛绒绒的野物,从山上下来,把黑狼继续系在了庙门口。
祝玉把放在土地庙门后用大叶子捆绑好的野蕨菜拿出来,三两步追上秦风。
“秦大哥,这蕨菜正鲜嫩,焯水之后炒着吃,味道可好了。我和阿弟在溪边摘的,全都洗干净了,可以直接下锅。”
秦风沉着脸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蕨菜包接了过来,粗大的手指在袖口掏了掏,掏出两个紫壳的鸟蛋,那鸟蛋在他手里显得极为小巧,他递给祝玉。
“拿着。”
祝玉接了鸟蛋,目光却忍不住在秦风那张脸上停留,那儿除了一道陈旧的骇人的伤疤,还有许多细小的伤口,是新鲜的。
秦风也觉察到了他的目光,冷冷地道:
“走了。”
祝玉带着两个鸟蛋回去,就看见祝良和黑狼都瞧着自己,让人觉得可爱极了。他笑了笑,举起鸟蛋:
“是秦大哥给的,你们俩一人一个。”
黑狼似乎知道这鸟蛋自己也有份,嗯嗯叫了几声,舔着大嘴巴。祝良也期待地看着大哥,蛋,他没怎么吃过,以前家里的蛋都是收起来给贞娘拿去卖的,偶尔印哥受伤了有蛋吃。
“好吃吗?”
“好吃。肯定好吃,良哥儿去把那引火草抱来,大哥给你煮。”
这一晚,黄三没有出现,祝玉担心了一晚的心终于放下来。
……
祝玉和村长要一同去县里领新的户籍、换地契,因此他把阿弟放在村长家,两人便出了门。没有小孩要抱,祝玉的速度也走得快了,中午时分,他们便到了县上。
这回有了村长作证明,祝玉能和村长一块顺利进入县城。
县城里繁华得多了,祝玉还在里头看见不少穿着鲜艳衣裙的黎人,他们都身着头巾,和汉人的穿着打扮很不相同。各色吃食、衣物,琳琅满目,祝玉看得想起阿么带自己赶集的时候,那时候阿么背着他,去县上一个很大的集市,似乎也是这么繁华。
他们在县衙里办了手续,祝玉拿到了新的户籍、地契和粮种,但走之前,那管事的小吏忽然问了句住所的事。
按官府的要求,每个村落都要为难民提供茅草屋,由村长安排,但秦村长想着前头有十多个村子,难民再多也是轮不到他们偏远的草山村的,就没喊人准备。
“是是是,已经安排他们住上了。”
村长答了一句,紧张地看了一眼祝玉,见他识大体地没有揭穿自己,心中满意多了一分。
他们走出了衙门,村长手上拿着祝玉分到的粮种,他把自己带来的糙米团分给祝玉吃。祝玉连连摆手:
“秦爷爷,您对我和阿弟已经够好了。阿弟昨日在你家玩,吃了肚圆才回来,我都不好意思了。”
秦村长还是硬塞了个米团到祝玉手里,他们来回要走三十里的山路,他早就看出来,若不是祝玉能忍能吃苦,可能走着走着就昏了,也不知道这逃难路上是何等的苦,一个小哥儿带着一个孩子!
不过……如今马上就要开始春耕了,各家各户都腾不出人手来给祝玉盖茅草屋。再说黄三那张嘴没把门的,虽说祝玉至今没洗干净过脸,但有心的恐怕早就知道了他和阿弟都是小哥儿。若他叫人给这小哥儿起了屋子,他又很快嫁人了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再来捣乱
两人朝着城外走去,秦村长犹豫了片刻:
“玉哥儿,你是个知事理的。我看户籍上你今年已经十七了,要不就婚配了吧?不如就在草山村找个汉子,这样还能活得安生些。”
祝玉愣住了,婚配……
自从三年前阿么去世了,就没人为他打算过这个了。他能吃苦能干活能带弟弟还会做香,实在是家中难以割舍的劳力,他阿爹和后娘都不舍得叫他出门去,上门的媒人都被打了出去。
那时候,村里人都说祝老大是想把自家漂亮哥儿卖到县上给人当妾,不愿意嫁给泥腿子,钱太少。祝玉因此起了心思,开始偷偷自己攒钱,为的就是被卖去当妾的时候能跑掉,谁曾想到去年一场旱灾,他居然就要被阿爹卖去窑子了!
要说成婚,他是最不肯的。从小到大在家中,他看够了阿爹打阿么,即使是新来的后娘,他们争吵的时候,阿爹也是要打她的。在村里,汉子偷鸡摸狗偷男盗女的事也不少,如果可以……他真不想嫁人。
可是,祝玉的眼中浮现起一路上走来遇到的混子们的眼神,那眼神实在是让人心惊。他和阿弟都太瘦弱了,根本就赶不走那些混子,如果不是每天晚上黑狼都在庙外守着,说不定黄三早就来了。
秦村长见他许久不说话,便道:
“村中尚未婚配的汉子不少,我家侄儿今年二十,正是各处讲亲的时候,他们家五口人,地就有五十亩,还养了头大黄牛,你若是有意,我可叫婆娘给你们牵线。”
祝玉有些犹豫:
“秦爷爷,您知道我阿爹和阿么都死了,我若是出嫁了,我阿弟怎么办呢?您侄儿条件这么好,相看什么姑娘哥儿都能相看得上的,他何苦娶我还带着个拖油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