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衙役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冷道:“造谣生事,诽谤朝廷命官。你自己问问他,都干了什么好事!”
周立愣住了。
造谣生事?诽谤朝廷命官?
他看着儿子被押走的背影,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周立缓过神来赶紧往县城走,他的妹夫陈书吏就在县衙任职,他得赶紧去问问情况。
陈书吏自然是知道这事儿的,但他还能拦住县令的耳朵不成?只是他也就比县令早知道一天,就算是让自家夫人去劝一劝娘家侄子也晚了。
况且,这次他本就无意相帮,就算有意,帮也帮不了。干脆就让他长个教训,少惹些祸事。上次他以为娘家大舅子带着这个侄子去程家赔礼道歉了,这事就算翻篇了。没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又搞出来这些事情,真是欠打。
周明裕被带到县衙,直接跪在公堂上。
周广志坐在上首,面沉如水。
“周明裕,你可知罪?”
周明裕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
“大……大人,学生不知犯了何事……”
周广志冷笑一声,“不知?那本官提醒你。这些日子,镇上那些谣言,是你让人传的吧?”
周明裕的脸一下子白了,“大……大人,学生没有……”
周广志一拍惊堂木,“还敢狡辩!那几个泼皮都已经招了!说是你指使他们,到处散布程愫作弊、本官打招呼的谣言!”
周明裕瘫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广志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厌恶。
“周明裕,你也是个读书人,本该明白‘君子坦荡荡’的道理。可你呢?输了赌约,不知反省,反而背地里使这些下作手段!”
他顿了顿,给自己鸣不平,说道:“你说本官在府城那里给程愫打了招呼?本官问你,程愫县试五场第一,府试三场第一,是凭本事考出来的,还是本官能左右的?”
周明裕低着头,不敢说话。
周广志气的都笑了,小小年纪就敢污蔑他的官声,真是不知所谓!
“程愫十二岁,府案首。你呢?你比他大四岁,连县试都没过。你不服气,可你不服气有什么用?有本事自己去考!在背后嚼舌根,算什么本事?”
周明裕的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广志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道:“周明裕,本官念你初犯,从轻发落。打二十大板,回去闭门思过。若再犯,定不轻饶!”
周明裕浑身一抖,连连磕头,“多谢大人开恩!多谢大人开恩!”
二十大板他还承受得住,只是这二十大板打完,周明裕是被抬着回去的。
周立站在门口,看见儿子这副模样,眼泪都下来了。
回去之后他恨铁不成钢地骂:“你!你这个孽障!让你别惹事你不听!现在好了?被打成这样!”
周明裕趴在床上,一声不吭,屁股火辣辣的疼,可更疼的是心里。
他想起周广志说的话,“你不服气,可你不服气有什么用?有本事自己去考!”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费尽心机,换来的只是二十大板。
而程愫,根本不在乎。
他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快湿了一片。
消息传到程家村时,程愫正在地里看那些橘树苗。
程有田跑过来,眉飞色舞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程家小弟!你听说了吗?周明裕那小子挨板子了!二十下!打得屁股开花!”
程愫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程有田愣了愣,“你……你不高兴?”
程愫抬起头,看着他,“有田叔,他挨板子,是他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过我还是高兴的,他罪有应得。”
程有田挠挠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程愫低下头,继续看那些橘树苗。
林宣站在他旁边,沉默着,程有田站了一会儿便走了。
等他走远,林宣忽然开口:“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程愫摇摇头,“不知道。但我猜,县令大人不会放过他。”
林宣看着他,程愫笑了笑,“林宣哥哥,你知道吗?有些人,不用你去对付,他自己就会把自己作死。”
林宣想了想,点点头。
程愫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吧,回去看书。还有一篇策论没写完呢。”
两人并排往村里走去。
五月六月一般都忙着收小麦,七月八月水田又该收水稻了,等粮食一下来,还要拉着车去交粮税。程家没种多少粮食,但家里人口多,也是要按照人头交税的。今年的田里被程愫种了许多果树,这粮食种的也不多,只能交银钱抵税。
好在程愫考府试时,在聚贤楼门外赢了二百两,倒是让家里富裕不少。
阳光一天比一天暖,程家东边那几亩坡地上,一排排橘树苗正悄悄地抽着新芽。
程愫每天从罗先生那儿回来,总要拐到地里看一眼。起初只是些光秃秃的杆子,插在挖好的坑里,看着跟枯枝似的。村里人路过,嘴上不说,眼神里却带着几分疑惑,这能活?
可没过几天,那些“枯枝”顶上就冒出了嫩绿的芽尖,小小的,怯生生的,在风里轻轻颤着。
程愫蹲在一棵树苗前,用手指轻轻拨开根部的土,看了看墒情。
“阿宣哥,你看。”
林宣凑过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些嫩芽已经开始舒展,变成小小的叶片,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活了。”林宣说。
程愫点点头,嘴角弯了弯,看来他的嫁接技术初有成效。
程有田和程富田兄弟俩如今成了这片果树的“专职管家”。程愫教他们怎么看墒情、怎么除草、怎么防止虫害。兄弟俩学得认真,每天一早一晚都要来地里转一圈,比伺候自家孩子还上心。
“九郎,这树啥时候能结果啊?”程有田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还没他膝盖高的小树苗,眼里满是期待。
程愫想了想。
“嫁接的好苗子,年后就能挂果。再过两年,就能大批量收了。”
程有田咂咂嘴,在心里算了算。
“明年啊……那还得等好久。”
程愫笑了,“有田叔,种树跟种粮食不一样。粮食是一季一收,树是种下去,一年一年往上长,越长越壮实,结的果子也越来越多。等它长成了,往后十几二十年,年年都有收成。”
程有田听着,眼睛亮了。
“那敢情好!一年种树,年年吃果!”
程富田在旁边插嘴:“哥,你忘了?程家小弟说了,树底下还能种东西呢。豆子、花生、菜,都能种。”
程有田一拍大腿:“对对对!那这也不白瞎!”
傍晚时分,夕阳把整片坡地染成金色。
程愫站在地头,看着那些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的树苗。他还是干起了自己的老本行,也是,他一个农学博士,不伺候这些田地,倒是可惜了。
“阿宣哥,你说,等这些树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
林宣想了想,“比人高。”
程愫笑了,“废话。”
林宣也弯了弯嘴角。他有时候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九郎的脑子里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还有他先前做的那些步骤,说是叫什么嫁接,他头一次听到这个词儿,虽然不明白,但他执行力强。九郎说的准没错的。
程愫望着那些树苗,轻声道:“等它们长起来,春天开花,满山坡都是香的。秋天结果子,黄澄澄的,挂在枝头上,远远就能看见。”
他顿了顿。“到时候,咱们就在树下乘凉,摘果子吃。”
林宣没说话,这样平淡的日子他也挺向往的。但九郎不可能在这个山沟里过一辈子,他这么有才华,以后肯定是要出去的。
程愫没想过这些,在他的心里,一家人不论什么时候都要整整齐齐在一起。等以后他有出息了,真的有一天到了京城任职,他一定会把全家都接来,跟着他享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