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程愫的法子是偷来的,根本不是他自己想的。
有人说他府案首的名次有水分,是因为县令赏识他种地有功,特意打了招呼。
还有人说,他压根就没那么厉害,只是外面的人传的邪乎。
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程有田在村口听见这些话,气得直跺脚,跑回来告诉程万山。
程万山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这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钱氏在旁边叹气,“树大招风,人红是非多。愫儿风头太盛了,难免有人眼红。”
程万山看向程愫,程愫今日不用去罗先生那里上课,这会儿做完功课,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一块土,往太阳底下照。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没听见那些话似的。
程万山忍不住问:“愫儿,你就不生气?”
程愫把那块土放下,拍了拍手,“爹,生气有什么用?”
他站起来,走到程万山面前,“那些人说我的法子是偷来的,让他们说去。地里的收成摆在那儿,谁家增产了,谁家减产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他顿了顿,“至于府案首的名次,那是府衙出的榜。他们爱信不信。”
程万山看着他,心里那股火气慢慢消了些。
“可这么传下去,对你名声不好……”
程愫笑了笑,“爹,名声这东西,是靠自己挣的,不是靠别人传的。”
他转身往后院走去,林宣也跟了上去。
程万山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真是应了那句俗话,皇帝不急太监急。他这个当爹的还没有儿子淡定呢。
程愫走到后院,在橘树苗前蹲下来。
林宣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肯定是周明裕叫人传的那些话。”
程愫抬起头,看着他。
林宣的目光很沉。
“我去镇上打听过。有人看见他前几天跟几个泼皮喝酒。”
程愫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知道了。”
林宣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程愫想了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老道的不像个孩童,“阿宣哥,你说,一个人最怕什么?”
林宣愣了一下,程愫道:“最怕的,不是被人骂,是被人无视。”
他看着那些橘树苗,嘴角弯了弯。
“他费尽心思想搞臭我,可我根本不在意。他那些小动作,就像往井里扔石子,响一声就没了。于我而言,不痛不痒的,只是几句闲话而已。明眼人自然不会轻信那些留言。”
他转过头,看着林宣,“咱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地要种,书要读,果树要管。等院试过了,我考上秀才,他那些谣言,不攻自破。”
林宣看着他,眉眼带着笑,是他想多了,他应了声“好。”
两人站在暮色里,望着那些刚冒出新芽的橘树苗。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
周明裕这几日心情不错。
谣言传了几天,镇上村头到处都在议论程家那点事。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看见程愫作弊似的;有人摇头叹息,说好好的神童怎么就成了这样;还有人将信将疑,可听多了也就信了三分。
瘦猴隔三差五来汇报“战果”,满脸得意。
“周公子,您就等着看吧,用不了几天,程家那小子的名声就臭了!”
周明裕喝着茶,嘴角带着笑。
他想起程愫那张淡淡的脸就窝着一股火,现在他想看看,程愫还能不能那么淡定。
可等了几天,程家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程愫照常去刘家村读书,照常在地里忙活,照常跟林宣一起玩笑打闹。遇见村里人,该打招呼打招呼,该说话说话,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周明裕有些坐不住了。
“怎么回事?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瘦猴挠挠头,也有些纳闷,“这人……是不是傻?被人这么说都不生气?”
周明裕越想越气,把茶盏往桌上一顿,“继续传!我就不信他真能忍得住!”
可周明裕不知道的是,那些闲话不光传到了程家村,还传到了县城,传到了县令周广志的耳朵里。
那天周广志正在后衙看公文,冯文乐进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姑父,有件事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周广志头也不抬,“说。”
冯文乐犹豫了一下,道:“近日镇上传了些闲话,是关于程愫的,也是关于您的。”
周广志手里的笔顿了顿,“什么闲话?”
冯文乐把那些谣言一五一十说了。什么程愫的法子是偷来的,什么他的府案首有名堂,什么县令大人打了招呼……
周广志听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把笔放下,抬起头。
“你说什么?本官打了招呼?”
冯文乐低着头,不敢说话。他最怵这个姑父,要不是今年这些传闻跟自己的姑父有关,怕影响了他的官声,他也不会大着胆子过来禀告。
周广志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冷笑一声,“好大的胆子。”
他转过身,看着冯文乐,“查到是谁传的没有?”
冯文乐摇摇头,他只是县衙的一个不起眼的衙役,平日里干干跑腿的活,这种调查流言的事情,他可做不来。
周广志摆摆手,“也罢,你先下去吧,我着人去查。”
瘦猴那边做事不严,不过一天的时间,衙门这边派出去的人就查到了消息。
回来的衙差禀告道:“大人,查到了。是镇上周家的那个周明裕。他找了几个泼皮,专门在茶馆酒肆里散播这些谣言。”
周广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冷。
“周明裕……不就是跟程愫立赌约的那个?”
衙差点点头。
周广志走到窗前,负手而立,“赌约输了,赔了银子,心里不服气,就想搞这些小动作。”
他顿了顿,“他竟然还敢搭上本官的名声传谣言,真是胆大包天!他以为本官是好惹的?”真是老虎不发威当他是病猫呢!
衙差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要不要我去处理一下?”
周广志摆摆手,“不急。”
他转过身,看着他,“你着人去告诉程愫一声,让他放心读书。这事,本官来办。”
周广志此举也是像程愫表态,这次一看就非池中之物,以后定然有大造化。如今多与他交好,以后说不准就能用到这些人情。
衙差第二天就去了程家村,他把周广志的话转告给程愫,程愫点点头,道了声谢。
程万山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等人走了,拉着程愫问:“愫儿,县令大人这是要替咱们出头?”
程愫笑了笑,“爹,县令大人不是在替咱们出头,是在替他自己出头。”
程万山愣了一下,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这次的谣言针对的明明是自家儿子啊。
程愫道:“那些谣言说他打了招呼,这是在毁他的名声。他能忍?”
程万山恍然大悟。
程愫看着衙差远去的方向,轻声道:“周明裕这回,怕是要倒霉了。”
周明裕确实要倒霉了。
第二天一早,两个衙役敲开了周家的大门。
周立昨儿个刚回来,还不知道他儿子搞出来的这些事,这会儿正在堂屋里喝茶,见衙役进来,脸色都变了。
“二位差爷,这是……”
衙役板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
“周明裕在家吗?”
周立心里一紧,连忙道:“在,在。犬子犯了什么事?”
衙役没理他,径直往里走。
周明裕还在屋里睡觉,被一把揪起来,稀里糊涂就被带走了。
周立追到门口,急得满头大汗。
“差爷!差爷!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