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钱家门口停下。他下了车,拎着包袱往里走。
刚进院子,就听见一阵笑声。
是钱文箐,他的侄女。他们钱家这一代一共有三个儿子,老子娘还在,没有分家,三房在一块住。好在房子大,平日里家里的关系还算和睦,便一直住在一起。
钱文箐正坐在廊下,跟丫鬟一起逗那只鹦哥儿。那鹦哥儿在她手里扑腾着翅膀,叽叽喳喳地叫。
钱文箐笑得很开心。
钱夫子看着那张笑脸,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想压下去。
压不下去。
“文箐。”
钱文箐回过头,看见是他,笑着站起来。
“大伯回来了?您不是身子不适吗?怎么不多歇几日?”刚才马车到门口的时候就由丫鬟来给她禀报了,说是她大伯回来了,身体不适,要休养几天。
钱夫子看着她,那张脸上满是关切,可他却觉得那关切刺眼得很。
“你还有心思在这儿逗鸟?”
钱文箐愣住了。
“大伯,您……您怎么了?”
钱夫子把包袱往地上一摔。
“我怎么了?你问我怎么了?”
钱文箐被他这副模样吓住了,往后退了一步。
那鹦哥儿受了惊,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笼子里乱撞。
钱夫子指着她,声音越来越大:“要不是你,我能落到今天这地步?”
钱文箐脸色白了白。
“大伯,您说什么呢?我……我做什么了?”
钱夫子冷笑一声,“做什么了?你当初不是允了那个方文轩,说帮他打官司?”
钱文箐的脸更白了,“那……那是……”
“那是?”钱夫子打断她,“你知不知道,那个程愫是什么人?县案首!府案首!十二岁的神童!你让我去得罪他?”
钱文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钱夫子喘着粗气,继续道:“你去县里打听打听,现在谁不知道我钱某人去请程愫,还说我吃了闭门羹?李夫子当着那么多学生的面骂我!那些夫子们背地里笑话我!我十五年的脸,全让你给丢光了!”
钱文箐的眼眶红了。
“大伯,我……我也没想到会这样……”而且、而且这也不是她的错啊!怎么现在怪到她身上来了?
“没想到?”钱夫子盯着她,“你当然没想到!你只想着那个方文轩长得好看,会说话!你替他求人帮忙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钱文箐的眼泪掉下来,“大伯,我知道错了……”
虽然她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大伯素来小心眼,这会儿她如果不把这个错拦下来,还不知道后面会吃多少亏。她爹只是个布商,三叔是果商,家里大伯当家。她最会审时度势,这个时候只能做小伏低。
可面前的委屈却不是装的,说起来要不是他她大伯先牵的这根红线,她能跟方家有牵扯?说到底还是大伯识人不清,结果出了事儿却只会把错怪在她头上。
钱夫子看着她那副委屈的样子,心里的火不但没消,反而更旺了。
他知道这事源头在自己。
是他牵的那根红线,是他应的那桩事。
可他怎么能怪自己?
他不能。
那就只能怪别人。
“你知道错了?你知道错了有什么用?现在全学的人都知道了,我钱某人办事不力,连个十二岁的娃娃都请不来!”
他一甩袖子,转过身去,“我告诉你,以后别在我面前提方文轩那三个字!”
钱文箐站在那儿,眼泪流个不停。
那鹦哥儿在笼子里扑腾着,叫得人心烦。
钱夫子一甩手,进了自己屋里,“砰”一声把门关上。
屋里静下来了。
钱夫子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胸口还在起伏。他知道自己不该冲侄女发火。
可他忍不住。
他想起那天在县学里,李夫子看他的眼神,真叫人浑身刺挠。
还有那些同僚们嘴角的笑,刺眼得很。
他想起程愫那封信,字字客气,却句句扎心。什么才疏学浅?明明就是骂他有眼无珠,骂他不配来请。
钱夫子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院子里,钱文箐站在那儿,哭了很久。
丫鬟在旁边小声劝:“小姐,别哭了,大老爷就是一时心里不舒服,他不是故意冲你说那些难听话的……”
钱文箐摇摇头,擦了擦眼泪,她又不是个傻的,大伯是个什么人,她早就看透了。可恨这委屈明白让她受了,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程愫并不知道钱家发生的这些事,若是知道了,恐怕也只会叹一句自作自受。
这几日过得煎熬的并不只有钱夫子一人,还有周明裕。
他爹虽然明令禁止不准他出门,可他爹忙啊,好几日不在家中都是寻常。趁着他爹不在家,他求一求他娘,便又出来走动了。
只是镇上的人看见他,眼神都怪怪的。有人当面还客气,背地里指指点点;有人干脆不装了,见了他就笑,那笑声刺耳得很。
“周公子,今儿个怎么没去私塾读书啊?”
“周公子,听说您跟程案首那个赌约……哎呀,可惜可惜!”
周明裕听着这些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让他憋在家里不出门,他也难受。
他恨程愫。
恨得牙痒痒。
第44章
可他又不能怎么样。人家是府案首, 是连县令都看重的人,他动不了。
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这天晚上,周明裕出门去了镇上的一个小酒馆。那里三教九流都有, 他约了几个人,不是什么正经人,都是镇上的泼皮混混, 平日里跟他有些来往。
几碗黄汤下肚,话就多了。
“周公子, 那程家小子真那么厉害?”一个瘦猴似的泼皮问。
周明裕把酒碗往桌上一顿, 冷笑一声。
“厉害什么厉害?不就是运气好,碰上个好先生吗?”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嘿嘿笑了两声。
“也不全是先生好,听说他本人很有天赋, 小小年纪就特别会读书。”
周明裕心里更堵了。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什么天赋, 也就是现在学的不深罢了, 我就不信, 他真能一直考下去。”
瘦猴眼珠子转了转,凑过来压低声音:“周公子,您要是想出气,兄弟倒是有个法子。”
周明裕抬起头, 看着他。
瘦猴嘿嘿一笑, 声音压得更低:“那程家小子不是种地厉害吗?听说改良的法子都传出去了, 好多人都跟着学。要是他那些法子……出了点岔子呢?”
周明裕愣了一下。
瘦猴继续道:“比如说,谁家的地照着法子种, 收成不好了,那不就说明他的法子不灵吗?到时候, 看他还怎么神气。”
周明裕的眼睛慢慢亮起来,可他又有些犹豫,“这……能行吗?”
瘦猴拍拍胸脯:“周公子放心,这事儿兄弟们熟。不用真动手脚,就是传些话,让人心里犯嘀咕。三人成虎嘛,说的人多了,假的也成真的了。”
周明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恻恻的,“好。事成之后,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过了几日,镇上就开始有些奇怪的议论。
“听说了吗?程家那个改良法,好像也不是万能的。”
“怎么讲?”
“我娘家那边有个亲戚,跟着程家学的法子,结果今年收成还不如去年。”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人家亲口说的。”
“啧啧,看来那法子也不怎么样嘛……”
这样的议论,像水波一样,慢慢扩散开来。
传到程家村的时候,已经变了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