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宣收起衣服,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往后山走去。
程杏儿在屋里坐了很久。
外头姨娘们的议论声渐渐小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西边的晚霞红彤彤的,把半个天都染透了。
她忽然想起前年冬天,在后山遇见石默的那天。那时候天灰蒙蒙的,他扛着一大捆柴,站在那儿,像个傻子似的看着她。
她那时候就想,这人真傻。可现在想来,傻一点也挺好。至少,不会骗人。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件还没做完的衣裳。
那是给程愫做的。
可不知怎的,她脑子里想的,却是石默那双亮亮的眼睛。
窗外的晚霞,红得像要烧起来。
……
程家那几亩橘树苗长得正好,嫩绿的叶子在太阳底下泛着光。程万山每天早晚都要去地里转一圈,比伺候自己家孩子还上心。
这天傍晚,程愫从罗先生那儿回来,照例去地里看了一圈。往回走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他家院门口不远处,踌躇着不敢往里走。
走近了才看清,是石默。
那个后山的猎户,冬天给程家送过柴火,去年还打了方文轩一顿的那个。
石默也看见他了,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程……程家小弟。”
程愫停下脚步,看着他。
石默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搓着手,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程愫心里明白了几分,笑了笑。
“石默哥,找我四姐?”
石默的脸更红了,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
程愫往他身后看了看。
“就你一个人来的?”
石默点点头,又摇摇头,掏出一个布包,递过来。“我……我打了几只山鸡,收拾干净了,送来给……给程三叔尝尝。”
程愫接过布包,掂了掂,分量不轻。
他看了看石默,又看了看程家院子的方向,忽然道:“石默哥,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问问。”
石默连连点头。
程愫拎着那包山鸡进了院子,程万山正坐在堂屋里喝茶。
“爹,外头有人找。”
程万山放下茶盏。
“谁啊?”
程愫把那包兔肉放在桌上。
“清河村的石默,来送东西的。”
程万山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哦——是那个石默啊。”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石默还站在院门外不远处那棵大杨树下,伸长脖子往这边望,见他出来,又赶紧低下头去。
程万山笑了笑,转身往里走。
“去叫你四姐出来。”
程杏儿正在屋里做针线,听见程愫叫她,放下手里的活,走了出来。
“爹,找我?”
程万山指了指门口,“外头有人找你。”
程杏儿愣了一下,走到门口一看,脸一下子红了。
她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程万山在后头咳了一声,“去吧,别让人家干等着。”
程杏儿低着头,慢慢走了出去。
老杨树下,石默看见她走过来,整个人都僵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嘴笨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程杏儿在他面前站定,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开口。
树上的知了叫得震天响。
过了好一会儿,石默终于憋出一句话:“我……我送了几只山鸡来。”
程杏儿“嗯”了一声。
石默又道:“你……你最近还好吧?”
程杏儿又“嗯”了一声。
石默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站在那里,急得满头大汗。
程杏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石默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你……你笑什么?”
程杏儿摇摇头,“没什么。”
她顿了顿,又道:“那山鸡……我收下了。谢谢。”
石默连忙摆手,“不用谢不用谢!你爱吃,我……我以后再打!”
程杏儿的脸又红了,低下头去。
石默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脸涨得通红。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石默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那个……我……我想……”
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石默回头一看,程万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石默吓了一跳,连忙行礼。
“程……程三叔!”
程万山点点头,走了过来,“石默啊,进来坐坐?”
石默看看程杏儿,又看看程万山,手足无措地点点头。
程万山其实心里也是挺担心这个女儿的,距离方家退婚的事情已经过去快一年了,他一直不敢提再给四闺女定亲的事,就是怕她心里还有个疙瘩。
但石默这小子这段时间频频给他家里送东西,上次还打了一只上好的狐狸皮,值十几两银子呢,人家都没卖直接送过来了。
他便瞧出来这人八成是看上他闺女了。只是不知道他闺女是什么态度。原本以为是郎有情妾无意,可最近看着也不是,倒好像是郎有情妾有意了。
经历过方文轩的事情后,他现在觉得,只要对方肯上进,人品好,对他闺女好,不管家世如何,只要他闺女喜欢,他就没意见。
猎户也是个营生,就算以后这猎户干不成了,他们家还有几亩薄田,刚好家里缺青壮年劳动力,大不了一起干,一起过日子。
第46章
堂屋里, 石默坐在椅子上,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钱氏端了茶上来, 他连忙站起来接,差点把茶盏摔了。
程万山坐在上首,端着茶盏, 慢悠悠地喝着。
“石默啊,今年多大了?”
石默老老实实道:“二十二。”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爹娘都去了, 就我一个。”
程万山点点头, 又问:“住在清河村的后山?靠打猎为生?”
石默点点头。
“日子过得怎么样?”
石默想了想,老实道:“还成。一年能攒个二十几两银子。”
程万山又点点头,没再问。其实他心里挺惊讶的, 因为据他所知,普通的猎户一年能挣个十几两银子已经算是多的了。石默一年竟然能攒二十几两, 确实有点本事。看他这副老实的样子, 应该没有骗人。
石默坐在那儿, 手心都出了汗。他为人本分老实, 家中也没有个别的亲近的长辈,也就没有人操心他的婚事。
他本来想着到了年纪找个媒婆给他介绍一个,能搭伙过日子,不嫌弃他是个猎户就行。可没想到他那年冬天在山上看到了程家四姑娘。
程杏儿长得确实漂亮, 但当下每个人的审美不一样, 也不是所有人都觉得程杏儿长得很美。但她的这个长相恰恰就符合石默的审美, 换句话说,就是长在了他的心坎上。他就没有见过这么特别的姑娘。
自打那时候起, 他心里总是时不时的想起她的脸,还有那天见面时的场景。
虽然他爹娘去世的早, 但他对于男女之事也不全是一窍不通。很明显自己是看上人家姑娘了,喜欢就要争取,可他那个时候打听了一下,人家姑娘有未婚夫,已经定亲了,他很无奈,自己的心思还没见天日就已经夭折了。
没想到老天开眼,竟然又给了他一次机会。他的心上人退亲了。要他说,退亲的那个人就是王八蛋,杏儿那么好的姑娘,在他心里就是顶顶好的。
可他嘴笨,也不好意思上门跟人家姑娘说,怕人家对他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便隔三差五的送点猎物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