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从山上下来,扛着两只刚打的野兔,浑身汗涔涔的, 衣裳也刮破了几处。走到家门口,愣住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坐在他门前的石头上, 手里摇着把破蒲扇, 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却怎么看怎么假。她身边还站着个年轻后生,挑着担子, 一看就是跟着跑腿的。
那婆子见他回来,眼睛一亮, 腾地站起来。
“哎哟!你就是石默吧?可算等着了!老婆子我在这儿坐了大半天了, 腿都麻了!”
石默愣了愣, “您是……”
婆子笑眯眯地凑上来, 上下打量着他。
“我是镇上专门说媒的,姓周,你叫我周婆子就行。今儿个来,是给你说亲的!”
石默手里的野兔差点掉地上, “说……说亲?”
周婆子以为他高兴傻了, 更是来劲。
“可不是嘛!你这年纪也不小了, 二十好几了吧?没爹没娘的,一个人过日子多苦啊, 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
她说着,也不等石默请, 自顾自就往里走。
“来来来,进屋说,进屋说!”
石默愣愣地跟着进去。
他那屋子实在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两条凳,墙角堆着几张皮子,灶台上搁着个豁了口的锅。周婆子进门扫了一眼,脸上的笑顿了顿,但很快就恢复了。
她在一张凳子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凳子,“来来来,坐下说。”这股随意劲儿,仿佛这里是她家一样,丝毫不带见外的。
石默坐下,两只野兔还拎在手里,不知道该放哪儿,干脆先挂了起来。
周婆子清了清嗓子,开始滔滔不绝:“石默啊,你可是走大运了!我给你说的这门亲事,是镇上开杂货铺的孙家闺女!孙家你知道吧?镇东头那家,铺子不大,可殷实着呢!”
石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周婆子根本不给他机会。
“那孙家闺女,今年十九,长得白白净净的,针线活好,厨艺也好,性子温柔,见了人就笑。她爹说了,嫁妆丰厚,陪嫁两床被子、四匹布、还有一对银镯子!”
她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就是吧,这姑娘眼神不太好,从前小时候放炮竹,把一只眼睛伤着了,有一点眼疾。但其他方面都是没问题的,而且人家姑娘长得也不错,主要是家境殷实。”
“这样的好姑娘,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人家看上你,是你福气!你要是点了头,这门亲事就成了!以后你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大冬天的也不用再上山上打猎了。”
“我跟你说啊,我老婆子是过来人,这打猎为生终究不是长久活计,等你年纪再大点,肯定不如现在腿脚好使,那上山打猎也有危险,以你现在的条件,也找不到什么好人家的姑娘了,镇上的孙姑娘就很好!”
毕竟在周婆子的心里,无父无母又没有兄弟姐妹帮衬,谁家姑娘嫁过来家里都要自己操持,有没有人帮忙做家务带孩子,谁愿意嫁过来?
周婆子不愧是干媒婆的,一张巧嘴说的根本停不下来,石默都插不进去嘴。
等她说累了,石默给她倒了杯水,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周婆婆,我……”
周婆子一挥手:“别急别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彩礼的事好商量,孙家不是那种要天价的人家。你要是手头紧,少给点也行,先把人娶过来,往后慢慢还!而且孙老爷说,孙姑娘的嫁妆很丰厚,他到时候还会把其中一间铺子给他姑娘做陪嫁,你好好想想,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啊!要不是这孙姑娘见过你几次,人家孙老爷还不一定看得上你呢!”
石默深吸一口气,把野兔往桌上一放,站起来。
“周婆婆,多谢您跑一趟。可这门亲事,我不能应。”
周婆子愣住了,“不能应?为啥?”
她来之前可是打了包票的,以为石家小子这条件并不好说亲,以为这趟应该是稳稳当当的,没想到对方却拒绝了,让她出乎意料。
石默看着她,目光很坚定,“我有心上人了。”
周婆子张大了嘴,“你……你有心上人了?谁啊?”
石默没回答。
周婆子急道:“你这孩子,说话说一半!到底是谁?比孙家闺女还好?”
石默摇摇头,“她在我心中自然是最好的,谁都比不上她,我只想娶她。”
周婆子愣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哎哟我的天!你这是铁了心了?”
石默点点头。
周婆子看看他,又看看他那破屋子,忽然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老婆子我也不强求。可你得告诉我,那姑娘是哪家的?让我也开开眼。”
石默沉默了一会儿,道:“程家村的,程家四姑娘。”
周婆子眨了眨眼。
“程家村……程家……那个府案首的姐姐?”
石默沉默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周婆子的表情变得精彩极了,“这姑娘不是之前被人退过亲吗?”这是弄的整个镇上的人都知道了,她常年在外面跑着给人说媒,自然也是听说了的。
石默本来对她客客气气的,一听她这么说,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冷声道:“周婆婆,退过婚怎么了?又不是她的错,她也是受害者。那个人退婚,说明他没眼光,配不上她。”
周婆子看石默变了脸色,有态度这么坚定的维护程家这被人退了婚的四姑娘,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摆摆手。
“行行行,你厉害。老婆子我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石默一眼。
那眼神里,有几分复杂,惊讶、佩服、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惋惜。这孙家姑娘多好啊,虽然说一只眼神不太好使,但又不妨碍平时做事。而且人家家境殷实,嫁妆还陪家铺子,娶了她那是吃喝不愁,这么好的机会石家这小子都把握不住,不知是什么眼光。
“那姑娘……可不好娶。”周婆子道。
石默道:“我知道。但这事就不用您操心了。”
周婆子摇摇头,带着那挑担的后生走了。
石默站在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本来他听见周婆子这般说杏儿是有几分生气的,但一想但杏儿已经点头愿意跟他定亲的事儿,他忽然笑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满是茧子的手,又看了看那破旧的屋子。
不好娶。
他知道。
但他还是想娶。
他转身进屋,把那两只野兔收拾好,装进篮子里。明天,又该去程家送东西了。
石默并不知道周婆子来过的事儿怎么传到了程家村。
孙姨娘最先听到风声,她这个做亲娘的对自己女儿的事儿尤为上心,听说了之后风风火火跑来找程杏儿。
“杏儿!杏儿!你听说了吗?那个石默,有媒婆上门给他提亲!”
程杏儿手里的针线差点扎进手指。
“提……提亲?”
孙姨娘本来刚听说这事的时候是不高兴的,半夜听完全貌,心里又舒坦了。
她特地卖了个关子,说道:“可不是嘛!镇上孙家的闺女,长得白白净净的,就是一只眼睛早些年伤过,不过不妨事,人家嫁妆丰厚,这次是主动找上门的!”
程杏儿低下头,不说话。
孙姨娘看着她,故意拖长了调子:“不过啊,那石默没答应。”
程杏儿的手顿了顿。
孙姨娘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他说他有心上人了,要娶程家村的程四姑娘!”
程杏儿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她站起来就要跑,被孙姨娘一把拉住。
“跑什么跑?害羞了?”
程杏儿低着头,耳朵红得像熟透的虾。
孙姨娘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声音温柔下来:“杏儿,那石默是个好的。有媒婆上门,条件那么好,他都不动心,就认准了你。这样的男人,值得托付。”
程杏儿低着头,不说话。可她那嘴角却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