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穗儿笑着摸摸他的头,“什么叔叔?”
安哥儿比划着:“很高的叔叔!脸上有疤!可他不凶!”
程莲香刚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说道:“穗儿,你别听他瞎说。就是今天在集市上有人的骡子惊着了,差点撞到我和安哥儿,是安哥儿嘴里的那个叔叔救了我们,那个口哨也是他给的。”
程穗儿一听,没想到还有这茬,脸上满是担心,“二姐,你俩都没事吧?”
“没事,你不用担心,那骡子没撞到我们。”
程穗儿放心了些,又说道:“也不知道谁家的车夫这么不懂事,怎么就让骡子惊着了,这要是在集市上撞到人可怎么办!”
程莲香也不清楚,不过大概是个意外,毕竟骡子受惊也是常有的事。
翻过了这个年,程愫已经十三岁了。院试就在今年,每两年设立一次,今年如果不下场考试,就要再等两年。罗先生的意思是让他今年就下场试试水,他也在为了这个准备着,所以翻过年以后,他去罗先生那读书学习的更加勤奋了。
有句话说得好,不怕优秀的人不努力,就怕越优秀的人越努力。程愫就属于这一种,他觉着既然要参加考试,那就不能抱着试试水的心态,他一定要全力以赴。
罗丰便愈加喜欢他了,有时候便会不知不觉越讲越深入,会给他讲孔圣人周游列国,还有老子出走函谷关,给他讲出世、入世之道。
尤其是在讲史学的时候,程愫发现罗先生并不是一味按照史书的看法讲解,而是说道:“史书虽是客观记录历史的书籍,但每一任史官都有自己的偏好和立场,所以我们读史书,以史为鉴,但却不可只以史书为准,也要有自己独立的看法和判断。”
程愫深以为然,这个朝代对他来说虽然是他没见过的,但有很大一部分历史竟然都能对的上号,也不知道是何原因。
除却读书,程愫得空还要去看看他嫁接的果树。这可是他废了好大的劲儿培育出来的新品种,他让人从后山专门给他找来的野橘树,数量少,因此这一批果树苗便十分珍贵,他格外宝贝这些东西。
林宣知道他爱重这些,所以有空就会帮忙照看。可没想到等他再去趁着晨起这点时间去看的时候,发现出了件大事,果树苗被人毁了。
地头那几排果树苗,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有的被人从根部折断,白生生的断口朝上,像骨头碴子。有的连根拔起,根须上还带着湿泥,胡乱扔在垄沟里。最心疼的是靠中间那几棵,那是程愫精心挑出来的,嫁接得最好,长势也最旺。如今被人连根刨了,扔在路边,叶子已经蔫了。
林宣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心里很难受,但第一时间还是想到程愫如果知道这些会不会更难受,这果树苗可是他的心血。
他想起那年冬天,程愫裹着棉袄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嫁接。他有时候手指冻得发僵,握不稳刀,他就放在嘴边哈口气,接着干。自己在旁边给他打下手,削接穗、缠麻绳,他们俩一直干到天黑。
他想起开春的时候,那些接穗冒出第一个芽。他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舍不得走。安哥儿跑来看,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在看树活过来。
他想起上个月,他和程有田兄弟俩一棵一棵地修剪、培土、浇水。程有田说这树长得真好,他说那当然,这是花了大力气的。
现在全没了。
林宣站在地头,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是今天趁起得早特地过来看了一圈,家里人应当还不知道这事,如果知道了,估计谁都会难受的。
第52章
清晨的风从坡地上吹过来, 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
林宣站在地头,一动不动,像一棵被砍断了根的树。那些东倒西歪的树苗躺在地上, 叶子还绿着,根须上带着湿泥。他蹲下来,捡起一棵被折断的, 断口还是新的,没有干, 没有枯, 是昨晚干的。他把那棵树苗轻轻放回去,站起来,又看了一眼。
他数了数, 靠中间最好的那些,全没了。
他攥紧拳头, 指节捏得发白。他想把那些树苗一棵一棵重新栽好, 可他一个人干不完。他想去找程愫, 可程愫还在睡。他站在那儿,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噤,才发觉自己已经站了很久。他把那棵断了的树苗捡起来, 放在地头, 转身往村里走。
院子里静悄悄的, 灶房的烟囱还没冒烟。林宣推开院门,脚步很轻, 可那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程万山已经起来了, 正蹲在盆边洗脸。听见动静,抬起头,“宣哥儿?这么早又去地里头了?”
林宣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
程万山看他脸色不对,站起来,“怎么了?”
林宣的声音很低,沉闷又有些悲伤,“程叔,”
程万山正纳闷儿他这是怎么了,却听到林宣下一句说道:“地里的树,叫人毁了。”
程万山手里的布巾掉在地上,“啥???”
林宣没说话,程万山愣了一下,他本来还想问下他在瞎说什么,突然意识到宣哥儿是个老实孩子,应该不会在树的事情上撒谎,莫不是田里真出什么事了?
他拔腿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盯着林宣问道:“毁了多少棵?”
“……一大半,靠中间好的那些几乎都没了。”
程万山的脸一下子白了,又涨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不顾形象火速出了门,直奔地里头。
过了一会,他从地里头回来了,一眼垂头丧气的模样。他张了张嘴,想骂,骂不出来,腿却发软。他扶住门框,喘着粗气。
钱氏从灶房出来,看见他那副模样,吓了一跳。“老爷?怎么了?”
程万山没说话。林宣站在那儿,低声道:“地里的树,叫人毁了大半。”
钱氏手里的锅铲“啪”一声掉在地上。她愣在那儿,半天没动。然后她慢慢蹲下来,把锅铲捡起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一大半……愫儿一棵一棵嫁接的……他忙了那么久……”
程莲香从屋里出来,披着衣裳,头发还没梳。她听见了,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安哥儿跟在她后头,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地喊娘。程莲香低头看他,把他抱起来,搂得紧紧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姨娘从屋子里冲过来,衣裳扣子都系错了。“啥?树叫人毁了?哪个杀千刀的干的?”她嗓门大,这一嗓子把程穗儿、程雅宁几个全喊醒了。几个姑娘披着衣裳跑出来,围在院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话。
程万山站在门口,喘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外走。钱氏一把拉住他,“老爷!你干什么去?”
程万山甩开她的手,“我去找程老大!一定是他!就他眼红咱家!”
钱氏死死拽住他,“没有证据,你怎么知道是他干的?况且就算是他干的,你去了能怎样?他要是抵赖,你还能打他不成?”
程万山红着眼,“打就打!我怕他?”
钱氏不放,“你打了他,然后呢?官府来人,把你抓进去?愫儿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程万山愣住了。他站在那儿,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浑身的力气一下子泄了。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双手抱住头,闷声道:“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钱氏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她的眼眶红了,可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孙姨娘还在骂:“哪个丧良心的干的?有本事冲大人来,毁树算什么本事?俺不怕他!”
程莲香拉住她,“姨娘,别去。爹去了都没用,你去能怎样?”
孙姨娘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就看着那树白毁?”
程莲香没说话,只是抱紧了安哥儿。安哥儿不懂事,从她怀里探出头来,举着那个木头哨子吹了一声。程莲香低头看她,把哨子从他手里拿过来。安哥儿瘪瘪嘴,要哭。程莲香摸摸他的头,声音轻轻的:“乖,进屋去。”
安哥儿看看她,又看看院子里那些大人,忽然害怕了,乖乖跑进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