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下来,程万山在主位的椅子上坐着,钱氏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程莲香靠在门框上,低着头。孙姨娘叉着腰,喘着粗气,不骂了,可那脸色铁青。程穗儿几个站在角落里,谁也不敢说话。
林宣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一家人。他忽然开口:“有几棵根还在,兴许能救回来。断了的,得重新嫁接。就是这样一来,今年挂果怕是不成了。”
程万山点点头,没说话。今年挂不了果他倒是没那么急,只是这树好不容易长成现在的样子,现在被人给毁了,他心痛啊!
钱氏这会忽然道:“这事先别告诉愫儿。让他专心读书吧。他这些日子太累了。”
程莲香抬起头,“瞒不住的。那些树是他亲自盯着弄的,每过几天他都要去看那些树,怎么瞒?”
钱氏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等他醒了再说。”
孙姨娘在旁边听着,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所有的愤怒心疼以及无奈都吐了出来,“真的是,好不容易把日子过好了……怎么就……”
她没说完,转身进了灶房,锅铲捡起来了,可手还在抖。
天渐渐亮了。院子里的影子一点一点缩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他们都在等。等程愫醒来,等他知道那些树没了,不知他作何反应,会不会一时之间难以接受,毕竟这些苗子都是他的心血。
程万山坐在门槛上,望着东边那片坡地的方向。太阳还没升起来,那片地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可他记得那些树长在哪,哪棵高,哪棵壮,哪棵是程愫最宝贝的。
现在都没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钱氏站在他旁边,轻轻把手放在他肩上。她没哭,可那手,却是冰凉的。
程愫醒了以后发现全家的人都不太对劲,欲言又止的模样,而且面色都很不好,不知道是怎么了。
还不等程愫问,林宣就把事情和盘托出了。
程愫倒是比程万山想象的理智,问了几个问题后,就说要去田里看看情况,没有歇斯底里,脸上也看不出悲伤难过。
荒田里,程愫蹲在地头,把那些被折断的树苗又看了一遍。
断口齐整,是刀砍的。不是顺手掰的,是带了家伙来的。他心里那点火苗子,又冷了几分。
程有田这会也在,他每天最喜欢的就是伺候这几亩地,谁知道今天一来变成了这样。
他蹲在程愫旁边,看着那一片狼藉,眼眶都红了。“程小弟,这……这是哪个王八蛋干的?俺要是知道,非打断他的腿!”
程富田也跟着骂:“就是!有本事冲大人来,毁树算什么本事?”
程愫没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那几棵还有救的树苗指出来。“这棵根还在,培土浇水,兴许能缓过来。这棵断了一半,把伤口削平,裹上泥,看能不能发新芽。这棵……”他顿了顿,“没救了,拔了吧。”
程有田兄弟照着做了,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了那些树苗。
林宣蹲在程愫旁边,把那几棵还有救的重新栽好,培上土,浇透水。他干得很慢,很仔细,一言不发。
日头升高了,程愫站起来,往村里走。他今天没去罗先生那里上课,等明天过去得先跟他赔个罪。
林宣跟在后头,落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
程愫跟程万山说道:“爹,地里的树,叫人毁了八成。”
程万山本来就气的不行,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这会忍不住道:“谁干的?是不是程老大?就他眼红咱家!”
程愫摇摇头。“没有证据,不好说。”
“不好说?除了他还能有谁?”程万山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去找他!”
程愫拉住他。“爹,没有证据,去了也没用。他要是抵赖,你还能打他不成?”
程万山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钱姨娘眼泪都没停过,说道:“这么多……那都是愫儿的心血啊。”
程莲香从屋里出来,眼眶红红的,问道:“小弟,还能救吗?”
程愫道:“有几棵根还在,兴许能缓过来。断了的,得重新嫁接。”
程莲香低下头,不说话了。
孙姨娘反反复复还是那句话:“哪个杀千刀的干的?有本事冲大人来,毁树算什么本事?”
这话给程愫提了个醒,程家自从搬回来之后在村里还算适应,就算跟有些人家嘴上磕磕绊绊,但总归没什么深仇大恨。
这事一出,程万山第一个怀疑的是程老大。但程愫心里一直拿不定主意该怀疑谁。
毕竟这两年也是有人跟他们结下了梁子的,比如方文轩和方母,再比如魏海珍、周明裕,旁的没什么人跟他们结下梁子的。
但程老不一样。大不一样,他跟程老三家里积怨已久了。现在他们家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再加上自个儿的儿子比他那个童生的孙子还要厉害,他肯定更加嫉妒了,
程愫道:“这事要从长计,不一定就是大伯干的,还是得查清楚的再说。”
孙姨娘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程愫这次没接话。他走到墙角,拿起那把嫁接用的刀子,在手里转了转,忽然道:“我去山里再找些野橘树来。毁了的,重新嫁接。”
程万山抬起头,看着儿子。“还种?”
程愫道:“种。他们能毁一次,还能毁一辈子?”
程万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所有的愤怒、心疼、无奈都吐了出来。“行,种。爹陪你。”
林宣从后院推出板车,把锄头、铁锹、麻绳都搬上去。程愫换了身旧衣裳,把刀子别在腰间。程有田追到门口,搓着手。“程家小弟,俺跟你去。刚开春路不好走,多个人多把手。”
程富田也跟着点头。
程愫摇摇头,“不用。你们把地里的活先干着,把那几棵还有救的树苗看好。我跟阿宣哥去就行。”
程有田还想说什么,被程富田拉住了,“听程家小弟的。咱把地看好,别再让人糟蹋了。”
程万山送到门口,看着程愫和林宣往外走,忽然喊了一声:“愫儿。”
程愫回过头。
程万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摆摆手,“早点回来。”
程愫点点头,转身走了。
两人沿着山路往后山走,板车轱辘碾在碎石上,吱呀吱呀地响。林宣在前头拉,程愫在后头推,配合默契。
走了好一会儿,林宣忽然开口:“你知道是谁干的?”
程愫没回答。
林宣又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村里眼红你们家的,就那么几个。”
程愫推着车,声音平平的。“知道又怎样?没有证据,闹起来不好看。爹好不容易在村里站稳了,不能因为这些事又惹出闲话来。”
林宣的脚步顿了顿。“那你打算怎么办?”
程愫道:“先把树补上。往后多看着点就是了。”
林宣没再说话,可那拉着车的手,攥得更紧了。
后山的野橘树长在背阴的坡上,树不大,但根系壮实,是嫁接的好砧木。程愫蹲在一棵跟前,用刀子小心地截下一段枝条,放进背后的篓子里。林宣在旁边刨根,挖出一棵小苗,根须完整,土也没散。
两人忙活了小半天,篓子里装了十来棵苗子,够补上那些被毁的了。日头偏西时,程愫蹲在一块石头上,啃着带来的干粮。林宣坐在旁边,就着水囊喝水。
程愫看着篓子里那些苗子,忽然笑了。
林宣看着他。
“笑什么?”
程愫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拍手上的渣。“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些东西,比人硬气。你把它砍了,它还能再长。你不理它,它自己也能活。不像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好,非要使些下作手段。”
林宣没说话,只是把那水囊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