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程愫正和林宣在院子角落的阴凉处,一个拿着炭笔在粗纸上画新设计的鸡笼结构,一个沉默地按着他说的尺寸削制竹条。
日头白晃晃的并不浓烈,一阵冷风从院里吹过,只有这一小片屋檐下的阴影里稍微避风一些。
院门“吱呀”一声响时,两人都抬了头。只见程莲香挎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反身掩门的动作有些急。
“二姐?”程愫放下炭笔,站起身。
林宣也停了手里的活,目光落在程莲香脸上,她眼皮红肿,虽然极力掩饰了,但仍旧透出一脸憔悴。
他没说话,只是放下手上的活计,去灶房的水缸里舀了半瓢清水,倒在廊下木盆中,把布巾浸湿,然后拧得半干,默默递了过去。
程莲香看着递到眼前的凉布巾,又看向自家弟弟关切的眼神,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有时候人在外面受了再多委屈,也能扛着一滴眼泪都不会流。可一旦在关心自己的人面前,甚至一句话都说不出,那些曾经遭受过的委屈不自觉的就会涌上心头,然后会丝毫不受控制的泪流满面。
程莲香接过布巾,低声道了句谢,宣哥儿是这个家里话最少的人,却总是细心周到。
她将微凉湿润的布巾覆在眼皮上,也不再掩饰什么,深深吸了口气,缓解了一下连日来强忍着的情绪。
听到院里的动静,屋里的姨娘和妹妹们不知何时也都出来了。
她强扯出个笑:“姨娘,四妹、五妹……我,我回来看看。”
钱氏和程万山今天出门了还没回来,周姨娘是经过事的,一眼就看出不对。她没急着追问,只上前接过程莲香的包袱,手感轻飘飘的,心里更沉了三分,面上却温声道:“回来得好,正念叨你呢。快进屋歇歇,一路从家里赶过来肯定受累了。”
说着,便揽着程莲香的肩膀往屋里带,一边吩咐:“四丫头,去给你二姐倒杯热茶来。五丫头,给你二姐拿个汤婆子来暖暖。”
如今是冬日,虽说正午的太阳还算好,但外面气温低,即便是穿着棉衣,还是冷的厉害。
程莲香被妹妹们簇拥着进了堂屋。程愫和林宣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
堂屋里比外头暖和不少,屋子里生了炭火。如今不比往日,上好的炭自然是用不起了,但去年剩的灰花炭还有一些,家里的人都不禁冻,天一冷便烧上了。
程莲香怀里揣着一个汤婆子,喝了口妹妹递上的茶,温热微苦的茶水滑过喉咙,稍稍平复了些心绪。
周姨娘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柔声问:“二姐儿,跟姨娘说说,是不是在赵家受了委屈?”
这一问,程莲香好不容易强撑的镇定顿时碎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起初还忍着声,后来便成了压抑的抽泣。
第9章
程莲香今年二十六岁,膝下有两个女儿一个哥儿,她十七岁成的婚,到现在也有九年了。
她嫁人时程万山已经发迹,只是当时的家底没有之前那么丰厚,但给程莲香找的夫家也算是跟当时的程家门当户对的,并不算差。
她的夫婿名叫赵鹏,是个老实没心眼的,家就住在隔壁镇上。他是家中独子,家里有十几亩良田,他爹赵军在镇上还开了个酱油铺子,就这条件,放在九年前,程莲香嫁过去妥妥的享福的命。
可谁知道她这位婆母魏海珍却是个难相与的,程莲香刚嫁过去的第一年还好,她没说什么难听话。但从她生下第一个女儿开始,魏海珍就开始阴阳怪气起来。
话里话外说他们老赵家是三代单传,这一代要是没个儿子,他们夫妻俩没法去见列祖列宗,不能让老赵家在他们这一代断了香火。
这个世道生个男孩的确重要,程莲香也知道这个理儿,在婆家生个男孩就等于站稳了脚跟。但生男生女又不是她说了算的,是她不想生男孩吗?为何要偏指着她一人说,仿佛是她一人的罪过一般。
这还便罢了,左右程家日盛,家底儿越来越丰厚,有娘家撑腰,魏海珍不敢说的太过分。
这些年过去了,程莲香一共生了两女一哥儿,一直没生出来儿子后,魏海珍几乎天天在家里骂。
她本来就是乡野村妇出身,性子泼辣,赵父也怕她,从不帮儿媳说话。至于赵鹏,那就是个怂蛋,每次只会在旁边小声的说两句“娘你别说了”,发现没用之后就闭嘴了,任由他娘数落自个媳妇。
程莲香还在断断续续说着,“回到房里,我问他为何不帮我说话,为何不护着我。他说他帮我说话了,是婆母不听,他劝不过。”
“说什么他家家底儿厚,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可成婚八/九年了,就没花到过他爹娘一文钱。家里铺子挣的钱都是婆母在管,何尝给过我一点?每次出门买菜花用的都是赵鹏在铺子里拿的工钱。”有句话说的还是有道理的,越是有钱的人越是抠门。
赵鹏虽然是在自家铺子里干活,但赵父是按正式帮工给他算工钱的,也算是一份正儿八经的活计。
“他如今就在铺子里帮忙打酱油,平时白天也不在家,我日日都要看婆母的脸色。自从咱们家败落之后,她更是把家里请的婆子辞了,说以后做饭洗衣服打扫屋子的活都要我来干。”
“可这些委屈我与赵鹏说的时候,他不是说自己干了一天活很累,就是劝我在家里表现好一些,不要惹婆母不高兴。”
“之前爹被下了大狱急需用钱,我求了她许久她才给了那三十两银子,从前我哪次从娘家回来没给她带好东西,没成想,到头来她却变本加厉了。”
听到这,程愫的拳头已经硬了,这放在前世不就是妈宝男吗?似巨婴一般长大,父母给安排好一切,连工作都安排好。遇事只会逃避,等着父母给解决。
况且要儿子这件事真的只是魏海珍一个人的想法吗?要是没有她儿子的默许,她能做这么过分吗?说到底还是这个男的靠不住,懦弱又无能。身为一个男子,他若是有心保护自己的媳妇儿,只要站出来维护她几句,态度坚决一点,哪怕魏海珍这个当娘的再过分,也会顾及她儿子的感受。
什么老实人,有时候最伤人心的往往就是这种“老实人”。
程莲香说的断断续续,这都是她这些年积累下来遭受的委屈,甚至还有一些比较久远的她已经记不起来了。
人在难过到极致的时候,诉说这些委屈时眼泪都是无声的。仿佛豆子一般,一滴一滴往下落,周姨娘递上去的帕子整个都沾湿了。
之前是不想给自家爹娘添麻烦,知道了自己受委屈,他们也会跟着担心。又想着谁家过日子都有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有不太平的时候,为了孩子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可这次若不是他们说话实在太过难听,她也不会一气之下回了娘家。
时间倒回到早上,程莲香正在洗衣服,魏海珍也不嫌冷,就坐在堂屋门口当监工,眼睛像钩子一样盯着程莲香的手。
“使点劲儿!没吃饭吗?这可是好料子,小心些,搓坏了你拿什么赔?”
程莲香抿着唇,她没应声,只是更用力地搓着。自从娘家程家突然没落,搬回程家村破败老宅的消息传过来后,婆婆的刁难便从指桑骂槐升级成了明目张胆的挑刺找茬。
往日那些因她娘家富庶而稍有顾忌的刻薄话,如今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说个不停。
“哼,” 魏海珍见她不吭声,越发来劲,手在椅子上敲了敲,“要我说,这人啊,就是命。以前仗着娘家有几个臭钱,眼睛长在头顶上。现在呢?啧啧,听说连宅子都卖了,一家子挤回乡下啃老本?那破落户的光景,想想都寒碜。”
“也罢,你拿走的那三十两银子我也就不问你要了,就当是施舍给亲家了。毕竟他们这种破落户,现在可缺钱的很,说不得他们还要记得我的好呢。”
程莲香搓衣服的手猛地一顿,指甲抠进皂角里,心口像是被那“破落户”三个字狠狠捶了一拳,闷痛得厉害。
她知道娘家败落了,也知道爹和弟弟妹妹们处境艰难,可这话从婆婆嘴里说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还有那几分瞧不起人的鄙夷,让她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