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光耀站在人群后面不敢看榜,只敢看程愫的背影。那个瘦削的、挺得笔直的背影,忽然动了一下。他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他听见程愫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程愫转过身,走回来。程光耀看着他,心提到了嗓子眼,“小叔,你……你考上了吗?”
程愫看着他,“考上了。”
程光耀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问第几名,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程愫,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压下去。他应该高兴的。程愫考上了,他应该替程愫高兴。可他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问,那你呢?
“你也去看看。”程愫说。其实他刚才已经看了一遍,没有找到程光耀的名字。但看榜这种事,还是要他自己看了才安心。
程光耀点点头,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那面榜。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心砰砰砰地跳,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挤进人群,站在榜前,从下往上看。
最后一名,不是他。倒数第二名,不是他。他往上看,一行一行地找自己的名字。第三十名,不是。第三十五名,不是。第三十七名,不是。第四十名,不是。
他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他继续往上找,第二十五名,不是。第二十名,不是。第十五名,不是。他的手开始发抖。他把目光移到最上面——第十名,第九名,第八名……都没有他的名字。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把榜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从第一名看到最后一名,又从最后一名看到第一名。
没有。
没有他的名字。
他把榜上的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可那些字像蝌蚪一样,游来游去,怎么也看不清。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没有。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旁边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哭泣,有人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跟他毫无关系。他站在那儿,像是被人钉在了地上。
程愫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程光耀。”
程光耀没有动。他的眼睛还盯着那面榜,盯着那个没有他名字的地方。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才慢慢移开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些灰尘,是早上从客栈走过来的路上沾的。他想起自己出门前,特意把这双鞋擦了又擦,擦得干干净净的。现在又脏了。
“没考上。”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程愫没说话。
程光耀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他想哭,可他哭不出来。他觉得自己应该哭的,准备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结果还是没考上。可他哭不出来。眼睛干涩得很,像是被风吹了很久。
程愫看着他,“回去吧。”
程光耀点点头,转过身,跟着程愫往外走。他的腿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
他不敢看旁边的人,怕看见那些同情的目光,怕看见那些幸灾乐祸的笑。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鞋面上的灰尘,好像越来越多了。
林宣走在最后,经过榜前时,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面榜,又看了一眼程光耀的背影,收回目光,跟上去。
三人沉默地往回走。街上的人还在往府学方向涌,有人兴高采烈,有人忧心忡忡。程光耀走在他们中间,像一个没有颜色的影子。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客栈的。腿是自动迈的,脚步是自动落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他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跟他来府城那天一样。他想起那天在牛车上,程愫靠在车壁上读书,林宣赶着车,他坐在角落里,心里全是期待。
他以为这次能考上,以为这么多年的苦读终于要有结果了。可结果呢?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他没有哭出声来,可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把裤子洇湿了一小块。他哭了很久,久到眼睛都肿了,才慢慢抬起头。他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走到床前。
他站在床前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弯下腰,把那件叠了一半的衣裳拿起来,重新叠。叠好了,放进包袱里。又拿起另一件,叠好,放进去。他的手很慢,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活计,每一件衣裳都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都对得齐齐的。书也一本一本地放好,大的在下,小的在上,码得整整齐齐。笔墨纸砚用布包好,塞在包袱最上面。
他系好包袱,拎起来,放在桌上。然后他坐下来,望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跟他来府城那天一样。他想起那天在牛车上,程愫靠在车壁上读书,林宣赶着车,他坐在角落里,心里全是期待。他以为这次能考上,以为这么多年的苦读终于要有结果了。可结果呢?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不抖了,可他的心里还在抖。
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他听见程愫在收拾东西,书袋打开又合上,笔墨摆进盒子里,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动作很轻,很稳,跟他这个人一样。程光耀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一件事,程愫考上了。他考了第几名?早上在榜前,他只顾着找自己的名字,根本没注意看第一名是谁。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隔壁的门开着,程愫正在收拾东西。林宣在旁边帮忙,把书袋、笔墨、衣裳一样一样装进去,整整齐齐的。程光耀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忽然开口,“小叔,你第几名?”
程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第一。”
程光耀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第几名?”
“第一。”
程光耀站在那儿,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第一。
院试第一。
县试第一,府试第一,院试第一,那不就是小三元。他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他想起程愫在牛车上给他讲题的样子,想起他在聚贤楼写诗的样子,想起他在考场外说的那句“考不上,再考”。
他那时候觉得程愫是安慰他,现在他知道了,程愫不是在安慰他,是实话实说。
他考得上,他当然考得上。他可是小三元。
程光耀站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的。有震惊,有佩服,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酸涩。不是嫉妒,是酸涩。
他苦读了那么多年,连个秀才都没考上。程愫才十四岁,就是小三元了。
程愫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回去?”
程光耀抬起头,“下午。我想……早点回去。”反正也没考上,本来想逛逛府城的心情都没了。
程愫点点头,“路上小心,回去后帮我给家里捎个信儿,就说我考上了,但要按流程和其他人一起去提学衙门拜见学政大人,过几天才能回去。”
程光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那里,看着程愫,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小叔,真的不一样了。
“嗯,好。你放心去吧,我会跟三爷爷说的。”
程光耀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听见隔壁传来林宣的声音,“东西都收拾好了。你什么时候去提学衙门?”
程愫的声音传来,“下午。”
下午他俩一个要去拜见学政大人,一个要返乡回家。唉,他真是不争气。
正想着,突然传来敲门声,是程愫过来了。
程光耀赶紧收敛了一下情绪,开门请他进来。
屋里,程愫看着他,安慰道:“光耀,你知道你差在哪儿吗?”
“你不是不聪明,也不是不努力。你是心不静。读书跟种地一样,急不得。你越急,越考不上。你越急,越写不好。你越急,越容易出错。你静下来,慢慢读,慢慢写,慢慢想。总有一天能考上。”
程愫说完后就走了,程光耀坐在那里,想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在县学里读书的样子,总是坐不住,看几页就要起来走走,跟同窗说几句话。他想起自己考试时的样子,手抖得握不住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想起自己等放榜时的样子,像只没头的苍蝇,转来转去,什么都做不了。他从来没有静下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