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愫松了口气,弯腰摸摸他的头,“你怎么知道是小弟弟?”
安哥儿理直气壮地说:“我猜的!”
程愫笑了,牵着他走到堂屋门口,在程万山旁边坐下。
屋里传来程杏儿压抑的呻吟声,一阵一阵的,听得人心里发紧。石默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子。
程愫看了他一眼,起身倒了碗水,端过去。“姐夫,喝口水。”石默接过去,手抖得水都泼出来一半,他浑不在意,咕咚咕咚灌下去,又把碗递回去,“谢谢。”
接生婆来得很快,这是村里有名的接生婆,程家提前跟人说好了的,离程家也近,程杏儿若是发动,也能赶紧把人请来。
程莲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后头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挎着个布包,脚力比年轻人还利索。她进了屋,门又关上了。里头的声音更大了些,夹杂着孙姨娘的鼓励声和接生婆的指挥声。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程万山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把地都踩得发亮。安哥儿被程莲香带回屋睡了,赵明月和赵明茹姐妹俩也早早歇了。
程愫和林宣坐在堂屋里,点着灯,谁也没说话。石默还站在门口,像一尊石像,一动没动。程愫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袖子,“姐夫,坐下等吧。”
石默摇摇头,不肯坐下,他声音沙哑,“站着踏实。”
程愫没再劝,回堂屋坐下。也不知过了多久,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嘹亮得很,隔着一道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石默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扶着门框才站稳。程万山停下脚步,愣在那儿。程愫站起来,脸上满是喜悦。
门开了,接生婆抱着一个襁褓出来,笑眯眯的,“恭喜恭喜,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石默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刚才听着杏儿歇斯底里的叫声,他心疼极了,几番想进屋去陪着她,都被赶出来了。
他伸出手想去接孩子,手抖得厉害,接生婆怕他把孩子摔了,赶紧递给了程万山。程万山抱过外孙,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笑的合不拢嘴,连说着“好,好。”
程愫走过去,凑近看了看。那小东西还没睁开眼睛,小嘴一瘪一瘪的,像是在找吃的。皮肤红红的,皱巴巴的,说不上好看,可程愫觉得人类幼崽就是可爱。
但他觉得可爱,旁边已经长到他腰间的安哥儿却没那么觉得,他一个小孩家家的不懂这些,看到皱巴巴的小孩子,忍不住皱着眉头说道:“怎么这样丑?”
屋里的大人忍不住笑出声来,程莲香说道:“小孩子都这样,等过两天就好看了,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比你表弟还丑。”
安哥儿不满意,他虽然年纪小,可他样貌随了他娘,小小年纪就长得很漂亮,虽然比未来小舅母还差了点,但他还是很好看的。
他瘪瘪嘴,不服气道:“我才不丑。”
大家这下笑的更大声了。
孙姨娘从屋里出来,脸上全是笑,“杏儿累坏了,让她歇着。你们轻点声。”她接过孩子,抱进屋去。
石默跟在后头,脚像踩在云上,深一步浅一步的,心里高兴的不知所措,他当爹了!他当爹了!
程万山站在院子里,仰着头,对着夜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程愫看着他,笑了,“爹,高兴不?”
程万山点点头,“高兴!咱家里又添丁了!”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今夜的月亮又圆又亮,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屋里偶尔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和孙姨娘轻声哄孩子的声音。
林宣瞧着那孩子的模样,心里欢喜的很,心里不禁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有个这么可爱的孩子。
程愫看他有点发呆,问道:“在想什么?你也想生一个?”
林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藏不住情绪,把话都写在脸上了,每次都能被他精准地猜中他在想什么。
他脸微红,否认道:“没有,你别瞎说。”
程愫笑着揽着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宣哥儿别急,再等等,我还在长身体。”
林宣耳朵也红了,脸更红了,他一把推开他,“你瞎说什么!我先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程杏儿精神好了些,半靠在枕头上,抱着孩子喂奶。孙姨娘坐在旁边,给她端红糖水喝。
石默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沿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母子俩,嘴角的笑就没停过。程万山领着程愫和林宣进来看了孩子。程杏儿抬起头,看着父亲,轻声道:“爹,我跟石默商量了件事。”
程万山看着她,程杏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声音不大,“我想让他随石默的姓,姓石。”
屋里安静了一瞬,程万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姓石就姓石,怎么了?”
程杏儿道:“爹,石默是入赘的,按理说孩子应该姓程。可我想着,他家里就他一个了……要是连孩子都不跟他姓,他心里肯定不好受。我跟他商量了,第一个孩子姓石,等以后再生,再姓程。”她顿了顿,“您看行吗?”
程万山压根没犹豫,就答应了。石默这孩子,入赘后干活比谁都卖力,从不抱怨。这么好的女婿,把第一个孩子跟他姓,应该的。
“行,怎么不行?”程万山声音很大,像是怕谁听不见似的,从袖子里抽出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姓石,天经地义。他爹,你说是不是?”他看向石默。
石默的眼眶红了,站起来,朝程万山深深鞠了一躬,“爹,谢谢您。”
程万山摆摆手,“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又看向程杏儿,“那名字呢?取了没有?”
程杏儿摇摇头,“还没,想让小弟取。他是咱家最有学问的,肯定能给外甥取个好名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程愫身上。
程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取?我可从来没给别人取过名字,就怕取不好。”
程杏儿道:“你取的肯定好。你可是小三元,你取的名字,将来这孩子读书也沾你的光。”
程愫没再推脱,想了想,走到桌前坐下,铺开纸,拿起笔。林宣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写。程愫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又写,又划掉。
他拧着眉头,想了很久,终于落笔,石霁宁。
他把纸拿起来,给大家看,“石霁宁。霁是雨后天晴、云开雾散的意思,如今正是初夏,取霁字,有雨过天晴的好兆头。宁是安宁的宁,有安宁平和之意。”
程杏儿看着那两个字,觉得取得真好。
“石霁宁……好,好!”石默站在旁边,使劲点头,“好!”
程万山在旁边乐呵呵地说:“石霁宁,石霁宁。好名字!小名叫宁宁,顺口!”
安哥儿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口探进头来,他是家里面年纪最小的,走到床边连声地喊:“宁宁!宁宁!好听!”逗得满屋子人都笑了。
程愫看大家都很喜欢他取的这个名字,他心里也高兴。他扭头看去,四姐夫正抱着孩子手足无措,四姐靠在床头嘴角含笑,孙姨娘笑的更高兴了,女儿一举得男,以后有儿子傍身,她心里为她高兴。
这对她来说是一件大喜事,暂时冲刷了她对小女儿程穗儿婚事没有着落的惆怅与生气。
程穗儿真心为姐姐高兴,她找到了一个疼她爱她的夫君,又是入赘的,现如今又有个孩子,家庭和谐美满,她只希望她娘能不要再一个劲的催她了,有空多替她姐姐管管孩子,少盯着她相亲。
第80章
五月的田家, 没有闲人,尤其已经到了五月底。
地里的麦子一天比一天黄,风一吹, 麦浪滚滚,像铺了一地的金子。家家户户天不亮就下了地,弯腰挥镰, 一把一把地割,太阳还没升到头顶, 后背的衣裳就已经湿透了。割下来的麦子捆成捆, 一担一担挑回场上,趁着日头好赶紧打,赶紧晒, 赶紧收,就怕老天爷变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