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却不像往年那么忙了。
地里种了大半的果树, 剩下的田地不多。麦子还是要收的, 但就那么一点, 程万山带着石默, 俩人几天就割完了。
场上的麦子摊开来,程莲香带着几个妹妹翻晒,安哥儿也跟着帮忙,拿着小耙子装模作样地扒拉, 惹得程莲香又好气又好笑。
村里人在田里忙得腰都直不起来, 看见程家人从从容容地在地里转悠, 心里那滋味,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嫉妒。
“程老爷, 你们家的麦子这就收完了?”村里的的王老汉直起腰,手搭在额头上挡住日头, 朝程万山喊了一嗓子。
程万山正蹲在地头抽烟,闻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收完了。就那么几亩,快得很。”
王老汉啧了一声:“还是你家好,地里种了那么多果树,不用受这份累。”
程万山笑了笑,没接话。累不累的,谁知道呢?
以前种树那会儿,可没人说不用受这份累。那时候他们都说:种树能当饭吃?好几年才能挂果,等得人头发都白了。
现在树长起来了,果子结上了,他们又说不用受累了。程万山没往心里去,他蹲回地头继续抽烟,眼睛却往山坡上那片桃树林瞟。
桃子快熟了。
那几棵桃树是前年栽下的,经过程愫的嫁接改良,比山里的野桃树矮了不少,但枝干壮实,叶子油亮,一棵一棵站在山坡上,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
枝头上挂满了青涩的毛桃,有的已经微微泛红了,藏在叶子底下,像害羞的小姑娘。风一吹,叶子翻动,那些半红不红的桃子就露出来,惹得路过的人总要停下来看两眼。
“程家这又种的啥?冬天那个橘子,黄澄澄的,听说甜得很。这个粉粉的,没见过啊。”
李婶子挎着篮子从坡下路过,踮着脚尖朝树上看,篮子里是她刚从地里摘的青菜。旁边跟着的刘婆子也停下来,伸长脖子看了半天,“怕是桃子吧?看着像。”
“桃子?桃子不是夏天就熟了吗?这都快六月了,怎么还青着?”
“可能是晚桃。晚桃熟得晚,到七八月才好吃。”刘婆子虽然不确定,但说得头头是道。李婶子将信将疑,又看了几眼,摇摇头走了,嘴里还念叨着:“程家种的东西,跟别人都不一个样。”
“确实不一样,那片桃树林结了满树的果子,比山里的野桃大两倍不止!”
旁边的妇人眼睛一亮:“真的?好吃不?”
李老二媳妇摇摇头:“还没熟呢,还得等一阵呢。”
“那到时候咱能不能买几个尝尝?”
“买?人家卖不卖还不一定呢!去年那橘子,多少人想买,人家愣是一个没卖。说是产量少,留着送人。今年桃子多了,谁知道卖不卖。”
又有人压低声音:“哎,你们说,咱要是趁晚上去摘几个尝尝,应该没人知道吧?”
旁边一个婆子啐了一口:“你疯了?程家那片地,白天有人看着,晚上栓着大狗。你还没走近,狗就叫了。到时候被逮住,丢不丢人?”
那妇人缩了缩脖子,讪讪地不说话了。
“你们说,程家这桃子,到时候卖多少钱一斤?”
旁边的人摇头:“不知道。伺候得那么精细,又是嫁接又是修剪,还得防虫防鸟,一年到头忙个不停。成本在那儿摆着,能便宜了?”
“可要是卖贵了,谁买?咱庄稼人,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谁舍得花大价钱买桃子吃?”
王老汉嘬了口烟,慢悠悠地说:“人家程家也没打算卖给咱庄稼人。府城、县城里那些有钱人,爱吃个新鲜,再贵他们也舍得。”几个人听了,沉默了半天。
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程家现在可不一样了。人家是小三元,跟咱们不是一路人了。”这话酸溜溜的,可没人反驳。但的确是事实,程家确实不一样了。
周婶子从菜地回来,正好听见这几句,忍不住插嘴,“你们这些人,说话真不中听。程家怎么就不是一路人了?去年人家橘子熟了,村里关系好的,谁没分到几个?李老二家有,程有田家有,我家也有!程家嫂子亲手送的,拎着篮子一家一家送,你们怎么不说了?”
那几个人不说话了。
刘婶子还不解气,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叉着腰,“再说了,人家程家种果树,不种粮食,那是人家的地,人家愿意种啥就种啥,碍着谁了?人家还供着一个读书郎,那程九郎读几年书花了多少银子?你们算过没有?束脩要钱,笔墨纸砚要钱,考试也要钱。不指着这些果树,指着啥?指着你们那张嘴?”
众人被她说得抬不起头。
刘婶子打圆场,“行了行了,又没说什么。就是觉得程家不容易,供个读书郎,还得伺候这么多果树。”
周婶子哼了一声,拎起菜篮子走了。
村口老槐树下,蹲着几个歇晌的老人。日头毒辣,知了叫得人心烦。老人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还是程家。有人酸道:“程家那小子,是个有出息的。可这果树,到底能不能卖出钱,还两说呢。”
旁边一个老汉摇头,“你操心人家干啥?人家地里有果树,家里有秀才,往后只会越来越好。你操好自己的心就行了。”
那人被噎了一下,不服气地说:“我就是说说,又不是眼红。”
老汉眯着眼,没接话。
程家院墙外,有两个妇人探头探脑地张望。一个穿着布衫的妇人压低声音问:“你看见那桃树没?结的果子真大!”
“看见了。就是不知道好不好吃。”另一个妇人咽了口唾沫,“你说,咱要是去跟程嫂子说,想买几个尝尝,她会不会答应?”
“不知道。人家不缺咱这点钱。”
“不是钱的事。人家可能留着送人呢。去年那橘子,你又不是没听说,送了好多人,就不卖。说不卖就不卖,多少钱都不卖。”
“那咱就等着吧。等熟了,说不定能分几个。”
程愫正蹲在树根底下,用手扒开泥土检查墒情,田地边上议论的话一句一句飘进来。他假装没听见,继续看根部的土壤。
林宣蹲在另一棵树下,举着剪刀修剪枯枝,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不远处又传来几声议论。
“程家那个小三元,到底会不会种地?橘子是种出来了,好吃。可桃子……”一个陌生的声音,像是邻村路过的。
“桃子怎么了?”另一个声音接茬。
“桃子咱也不是没吃过。山上的野桃子,又酸又涩,毛还扎嘴,喂猪猪都不吃。他就算改良,能好到哪儿去?”
“就是,种橘子就种橘子,种什么桃子?好好的一块地,都用来种树了,庄稼不种了?粮食不要了?以后吃啥?”
程万山正好从地头走过来,听见这话,脸色就不太好看了。程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那片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是几个外村人,大概是路过,闲着没事嚼舌根。
“这位大叔。”程愫不急不慢地走过去。那几个人没想到程愫会过来,大概是认出了他,愣了一下,讪讪地笑,“我们随便说说,随便说说。”
程愫笑了笑,笑得那几个人心里发毛,“桃子还没熟,熟了你们就知道了。”他顿了顿,“不比橘子差。”
说完,他转身回了桃树林,留下几个人面面相觑。程万山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他朝那几个人拱了拱手,不咸不淡地说了句:“等熟了,送你们尝尝。”
那几个人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赶紧走了。
村里人议论的多,但也知道这果树不好伺候,容易生虫病不说,再遇见恶劣天气,也会影响果子的口感,所以说说也就罢了。
程家人每日在地里忙着,虽然辛苦,但也过得十分充实。家里本来就不怎么种粮食,农忙的时候人家都在忙,你若是闲着,就会显得格格不入。还好有这些树在,他们也有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