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不肯起来,哭得更大声了,“我不起!你们程家拦着我儿子不让我见,你们还有理了?”
钱氏使了个眼色,程莲香和程穗儿一边一个去扶她。林母甩开她们的手,还是哭天喊地,就地撒泼打滚。
“你们别碰我!你们程家现在有钱有势了,欺负我们小门小户的!我就是想看看我儿子,你们凭什么拦着?”
哭声引来了村里人,先是隔壁的李婶子探出头来看,然后是路过的王婆子停下脚步,再然后村头老槐树下乘凉的人也都围了过来。人越聚越多,林母的哭声也越来越大。
“各位乡亲,你们给评评理!”林母抹着眼泪,声音又尖又利,“我当年家里穷,吃不上饭,才把儿子送到程家。这些年我在外面,天天想他,夜夜想他,头发都白了一半。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想接他回家住几天,可程家不让啊!他们拦着我不让我,还给他洗脑,让他不认我这个亲娘!”
人群里嗡嗡地议论起来。有人同情她,有人将信将疑,有人只是来看热闹。
“程家不是那种人吧?”周婶子小声说了一句。
旁边的婆子撇撇嘴,“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
程万山从外面回来,看见院门口围了一堆人,心里一沉。他挤进去,看见林母坐在地上撒泼,脸色铁青,“你这是干什么?”
林母看见他,哭得更凶了,“程老爷,你行行好,我就想跟宣哥儿说几句话,接他回家住几天,以后还回来……”
程万山气得浑身发抖,“你昨天不是见过了?刚才不是也见了?宣哥儿就在院里站着,你是眼瞎了还是咋?怎么就变成我们来着不让你见了?而且宣哥儿说了不想跟你回去,你听不懂人话?”
林母又拍起大腿,哭得更狠了,一边哭一边找事,“你们听听!你们听听!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我!我好歹是宣哥儿的亲娘,他就这么跟我说话!”
人群里有那些不知情的人看不下去了,出言相劝道:“这位大嫂,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有人帮腔,“是啊,在地上坐着像什么话。”
林母不听,哭得更厉害了。她开始数落自己这些年的不容易,说在外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说她对林宣的思念如何如何深切,说她回来不是图程家的钱财,只是想弥补这么多年的亏欠。说到动情处,又是鼻涕一把泪一把,听得几个心软的妇人也红了眼眶。
家家户户都是有孩子的,换成他们跟自己的亲生骨肉分离十几年,也会想的夜不能寐,这一下倒是有许多人共情了。
程愫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他看得很清楚,林母的眼泪是挤出来的,哭声是做出来的。她不看林宣,只看围观的人,知道谁才是她这场戏的观众,她是故意的,她在用舆论逼他们。
林宣站在院子里,手指节捏得发白。他看着那个坐在地上的女人,听着那些真假参半的话,气的话都说不出来,她怎能如此颠倒黑白,诋毁他现在的家人!
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想起那个冬天那碗被弟弟抢走的粥,想起娘打在脸上的那一巴掌。想起九郎说那可能不是他的亲娘,他紧握着的手突然松开了。
他早就不是那个会躲在草垛里哭的孩子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了院门口,又走到了林母面前,冷冷的说道:“你说完了吗?”
林母的哭声戛然而止,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宣哥儿……”
林宣的声音不大,可这里站着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会跟你回去。从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你死了这条心吧。还有,不是程家说了什么给我洗脑,而是从以前到现在的所作所为让我感到心寒,请你不要再给我现在的家人泼脏水了。”
林母的脸一下子白了,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绝情,她气得胸口上下浮动,“你……你怎么能这么跟娘说话?”
林宣看着她,不是普通的看着,而是认认真真的将他的五官打量了一下,他发现九郎说的对,他跟她长得一点都不像。
忽然,没来由的,他盯着林母的眼睛认真的问了一句:“你真的是我娘吗?”
这下人群里炸开了锅。啥意思?合着在这儿撒泼打滚的人不是人家亲娘?
林母愣了一下,她的心有几分慌乱,但她到底是经历过事儿的人,很快就镇定下来,又开始哭了,这回哭得比刚才更响。
一边哭一边说道:“大家听听!他说的什么话!我不是他娘?我十月怀胎生下他,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他现在说不认我就不认我了!”
说完她又指着程愫,指着钱氏这几个程家的人道:“都是你们程家!是你们把他教坏了!让他不认亲爹娘!”
林宣的手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程愫怕他伤到自己的手,走过去按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指头铺开,放在自己手上。然后转过身,看着林母。
“这位大娘,你口口声声说你是林宣哥哥的亲娘,那我问你,他几月几日生的?他小时候有什么毛病?他最爱吃什么?他最怕什么?”
林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眼珠转了转,“我……我生他的时候难产,差点没命,哪还记得这些?”
程愫冷笑一声,“那好,我再问你。你说你这些年在外面天天想他,那你怎么不给他写信?怎么不托人带口信?程家在望溪镇住了这些年,就算搬回了程家村,也没有收到你们一丝一毫的消息。我甚至从来没听说过宣哥儿还有爹娘在世。你们突然冒出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林母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戳中了内心,说话开始有一些磕巴,“我……我们不识字,写不了信。再说了,我们也是刚回来,还没来得及……”
程愫打断她,“昨天你们来,我给了路费,请你们回去。今天你又来,在门口撒泼打滚,闹得全村都知道。你说是来看儿子,可你从头到尾,问过一句他过得好不好吗?问过一句他这些年怎么过的吗?”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你没有。你只在乎你自己。”
人群里安静了。那些刚才还在同情林母的人,现在都看着她,目光变了。林母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婶子跟程家交好,本来就是向着程家的,这会儿看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儿,第一个开口道:“这位大嫂,程家小弟说的在理。你要是真疼儿子,怎么会连他生辰都不记得?都说孩子的生辰日是母亲的苦难日,既然生他的时候都难产了,更该记住这个日子呀。”
李老二的婆娘也跟着附和,“就是。来看儿子,连块糖都买最便宜的,你也是真舍得。”
围观的人纷纷议论起来,话锋全转了。
林母的脸涨得通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你们……你们都被程家收买了!我不跟你们说了!”
她抓起地上的篮子,跌跌撞撞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宣,“宣哥儿,娘改天再来看你。”说完,快步走了,像怕被人追上似的。
人群渐渐散了,程莲香把院门关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钱氏摇摇头,“以后她再来,别开门。”
程万山站在院子里,脸色还不太好,“愫儿,你说她到底想干什么?我听她这意思,非要宣哥儿跟她回家住几天?她家里这是有啥事儿必须要宣哥儿回去?”
程愫也听得出这其中的古怪,“她不是真心想接宣哥儿回去,一定另有目的。爹,你别担心,我找人查一查。”
这女人昨天来了一趟今天又来了一趟,这两趟明面上是说自己想儿子了,想来见见他,实际上总是把想接宣哥儿回去住几天这种话挂在嘴边,难不成爹说的对,她家里真有什么必须宣哥儿回去才能做的秘密?
林宣站在旁边,低着头,什么也没说。旁边一家子人都在安慰他。